事已至此,裴凌便坐了,任由钟渡将食盒开了,一道一道摆在他的书案上。
三只青白釉五瓣梅小碟,盛得都不多,每道只几口的量,旁边葵口浅碗中还满着光滑如脂的甜酪,像是甜杏仁。
钟渡摆完后,便手肘撑着书案边沿前倾,与裴凌隔案相对。
她的动作很随意,并无大家闺秀的文雅与妥帖,手指还在好奇地摸着他桌上的玉雕镇纸。
裴凌扫过一眼,端着浅碗后靠在椅背,垂眸搅着黏稠绵密的甜酪,“这次就罢了,日后不必再送。”
钟渡想着他刚刚落了脸面,还是让着他比较好,难得含蓄一次:“是老太太送了我两套宝石头面,我做了这些感谢她老人家,因着做多了就给大家分了分,人人都有的,这份是你的,我就给你送来了。”
她说完,心念自己可真是体贴。
裴凌却慢斯条理吃了几口杏仁酪后,才沉沉地“嗯”了声,说了句多谢。
钟渡求助地看了眼朱砚,朱砚只会瞪着眼茫然。
她收回目光,困惑地也想挠挠头。
明明裴凌面色如常,声音依旧,但怎么感觉他不高兴了呢。
葵口浅碗本就不大,几勺就已经下去一小半,裴凌将碗放回桌上,用帕子拭了唇,其余并未再动。
迎着钟渡圆圆的眼,他说:“多谢你的好意,只这种做多了剩余的也不用再送来了,这不合规矩,也不合你我身份。”
一听他提及规矩身份,钟渡就了然他说的是什么,眼下却顾不上这个。
他是不是嫌弃这是剩下的,所以才生气了。
这怎么可以呢,这可是她特意做的,她方才是一片好心顾及着他,却也不能被这么误会了,不然多对不起自个儿。
“不是不是”钟渡忙摆了摆手。
她无奈地叹气:“好吧好吧。这不是做多了分给你的,就是为着你做的,特意多做了分给了老太太。”
“那杏仁可难磨了,玫瑰饼的酥皮也是我一个个揉的,你瞧,我手都肿了,可你就吃了几口。你得给甜杏仁玫瑰饼道歉,再给我的手道歉呢。”
她将两只掌心往前一伸,裴凌低眼一瞧,果见白嫩嫩的掌心上红肿一片。
他避开眼,蹙着眉摇头,语气更加清冷不赞同,“钟姑娘慎言。若是特意做的,就更是不应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钟渡有些恼了,豁地离开书案站直,只对上他那张脸,又气馁下来。
算了算了,慢慢来好了。
再说了,凭什么他说不送就不送,她就要送,他不吃自己就带回去吃好了呀。
包括今天这个,她做了这么久,他一口未动,丢了岂不是可惜。
就是杏仁酪,他已用过了,她不太想再碰。
反正裴凌又不忌讳在书房里吃东西,钟渡学着裴凝那样,鼻子里“哼”了声,端了一碟子糕过去给了朱砚。
“朱砚大哥你吃。”
朱砚看看裴凌,见他没什么反应,笑呵呵地接住了:“谢谢钟姑娘。”
钟渡折回书案旁,自己伸手拿了玫瑰饼掰着吃。
应是裴府的玫瑰用的好,甫一掰开,香气幽微,嗅到鼻尖处又格外浓郁。
裴凌想起先前闻过的一股花香,下意识余光扫去。
她也不乱动,见旁边有个盛挂轴画卷的黄花梨木卷缸,就小心坐在缸沿,占了书案一小块地方,扯了张宣纸在面前接着。
菱角一般的粉白指腹上沾了油光与酥屑,她应是尽量注意着,只弄脏了两指,其余的炸了毛一般翘着兰花指。
咬点心时也是小口,担心弄花了饱满殷红的口脂。
咬到了就慢慢咀嚼,偶尔会伸一点舌尖,卷走唇上的酥屑与花丝。
想来心里还是有一些虚的,会一边吃着一边悄悄抬眼飞快地打量他。
到底是有些虚张声势,不若以前妙悟养的那只猫,故意干坏事,还要理直气壮,不知打碎了他多少瓶盏杯砚。
她很聪明,却只跟着裴凝学些骄纵任性的小孩习气。
钟渡再次伸舌尖舔了下嘴角,露出那一点虎牙尖尖,裴凌目光一凛,被刺到般回神,捏着书的修长手指缓缓收紧。
等钟渡吃完,用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指,裴凌放下书后靠。
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她的身上,又移回她身前桌上的那一张纸。
洁白柔润,平整均匀,是上好的镜面笺,高丽贡来以后宫里赏下来的。
裴凌看着那张纸,忽地开口:“以后不许再来我的书房。”
语气带了几不可察的冷肃与不悦。
可钟渡敏锐地察觉出来。
她愣住了。
帕子还裹在手指上,单薄柔软的丝被浅淡的甜奶香浸透。
她垂着眼不想抬头,牙齿轻轻嘬咬着唇肉,心里茫然地泛酸。
没有重话,甚至没有指着她的鼻子呵斥大骂。
但她讨厌这种尴尬与难堪,像讨厌赏春宴与乐安公主的冷待那样讨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裴凝不在,不然她要笑话的。
钟渡不想去看他的眼,视线也落在那张纸上,上面还有些碎屑。
她想她之前说得可真对,她就是便宜,都这样了还在想,才坚持两天,她不想就这样放弃了。
书房里静得连朱砚吃东西的声音都没了,只有三个人默默的呼吸声。
金荷立在门外,久久听不到动静,却远远地见裴凝走来,心情甚好。
屋里钟渡再三呼吸,终于抬脸回应道:“我不要。”
她给自己定了七日呢,凭什么他说不许就不许,她要是这样听话的人,今儿就不会来了。
裴凌约摸了解一点她的脾气,声音沉了些:“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乃是为人根本,你读书识礼,这些该懂得的。”
钟渡坐在缸沿,浑身绷紧,手指抠着桌角,感觉自己摇摇欲坠,声音不由自主得比他大了些。
“你不要再说那些老掉牙的话,我与芳表姐只是祖上沾了一点亲,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就这样不依不饶地拿捏着姐夫的款。”
“那若要我说,人家做姐夫的还处处照顾护着妻妹呢,你就只会给我添堵让我生气,裴凌你真讨厌!”
“钟渡!”
裴凌坐在那儿,眸底深如沉潭,低低地呵斥出声:“简直是不知所谓。”
门外突然有暗影投下,遮住大片天光,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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