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会。
对于被裴凝说蠢这事儿,她也认,要不是蠢,怎么会走这许多弯路。
她继续问裴凝:“以你见识过的那些,我该怎么做?”
裴凝嫌弃地说了句:“你真笨。”
然后示意她凑过来,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老半天。
钟渡似懂非懂,几次张口打断去问,却被捣了一下:“你先听我讲呀。”
她只好先一个劲儿地点头。
末了,她终于得了允许,犹犹豫豫地开口,“可是我没有。”
“……我有。”
“你有?!”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还问不问?”
“问的,问的,可是我不太会诶。”
“……我教你。”
“什么时候?”
“现在,你跟我去松风苑,偷偷地在我房里。”
“哦,好吧。”
“还有。”
“什么?”
“不许叫我裴小四!”
“那……也行吧。”
……
钟渡来过松风苑几次,却没去过裴凝的屋子,直到这次踏足,她才知这世上居然有人的屋子会这样富丽堂皇。
她认得出裴凝身上的衣裳,却不识得这里的纱幔与床帏,不认识角落里会发光的珠子,看不出墙上挂的字画与各处的陈设摆件。
裴凝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都在哪儿,便让莺歌儿去找。
刚吩咐完,转头就见钟渡正盯着明间北墙高桌上的摆件儿细瞧。
“那是西洋船,我外祖家的商队从番邦带回来的。”
钟渡手撑膝弯着腰,细细打量这艘木船,闻言“哦”了声,点点头。
她见过最精致的船是在江府,江老太太房里有只米粒大小的象牙雕的,须用水晶片才能看得清,却远没有眼前这个灵巧。
瞧她太过好奇,裴凝便大发慈悲道:“你拿过来放着,待会儿先跟我学,学得好了我就教你玩儿。”
若是刚刚钟渡有八分精神,听了这话,一下高涨到了十二分。
她本就聪明伶俐,即便骨子里不是这种人,也能模仿到五分像。
只裴凝说不能露齿笑,眼也不能睁得太大,不然一下就露出真面目了。
钟渡一一听了记住,最后学一下给裴夫子看并得了勉强肯定后,立马坐下看起那船来。
裴凝气闷,忍不住啐她:“光想着玩儿,我瞧你对这船比对我哥哥都上心。”
钟渡手放在桌面上垫着下巴,歪了歪头,“有吗?”
怎么会呢,她对裴凌多虔诚上心呀。
裴凝觉得她嘴硬,不稀得搭理她,转头伸手拿过船来,教着钟渡如何用钥匙上紧,让它在水里跑。
甚至因为玩到太晚,松风苑索性落了锁,留钟渡在这边住了一夜,赶明儿一起去荣寿堂给老太太请安去。
夜深后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三更才睡下,五更便睁了眼。
钟渡是为着能见到裴凌,裴凝则如下科考场一般紧张。
昨儿晚上裴凌在荣寿堂时说,十七十八两日他已告了例假,可以陪在家中。
人既然在家里,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晨昏定省。
大太太早起去了外面议事厅派差,两位姑娘洗漱穿戴好后便直接往荣寿堂去。
明明是走习惯的路,一路上钟渡的心却在狂跳。
及至荣寿堂正屋门前,廊子上一位着浅绿衫子的丫鬟上前替二人打起帘子,一面轻声提醒一句:“大爷早到了呢。”
钟渡的心忽地滞住了,裴凝却只撇撇嘴。
许他好几日借口不回来,难道还不许她晚一次了,都是做孙子的,难道还仗着他岁数大不成。
裴凝立时也不紧张,理直气壮拉着钟渡绕过待外客的明间,去往东面小花厅。
待经过那八扇黑漆嵌金螺钿屏时,钟渡的心忽然静下来,之后穿过那道仙鹤振翅的槅扇门。
她知道这下面都是镂雕的,衣裙会在花纹处若隐若现,若是有心,便能看到来人一步步的经过,一如她数次见裴凌那样。
方才两人进门,尽管有丫鬟唱声,但她知道,不会有那有心人的。
钟渡有些泄气,肩膀都垮了一些。
进小花厅后,她半垂着眼随裴凝上前去,先见过了老太太与二太太,再顺着余光侧身,朝向那片雪青紫衣摆。
裴凌双臂搭在圈椅上,指尖捻动着檀香珠,目光落于钟渡缓缓转过来的身影,微微凝住。
自她进门时他便发现,她今日很不一样,不止穿着,更兼气韵。
一袭淡绯蝉翼纱长衫,里衬朱红赤金扣彩绣春燕主腰儿,下配一条柳绿绉纱裙。
蝉翼纱透而不露,行走间,纱衫柔软微贴,勾勒纤娜丰盈,若隐若现透出两只灵巧的燕似欲振翅。
偏她是含蓄收敛的,削肩莲步,仪态万方,不似以往一双清透猫眼含着笑意直勾勾地盯着瞧。
他眉心微蹙,不知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担忧她会如昨晚喊他元贞一般,又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该如何替她解释遮掩,又该如何替她开脱。
裴凌敛眉沉思,却见她只半垂眼,红唇抿着一抹笑,屈膝行礼时微微抬睫望过来一眼复垂下,眸中明亮湿润,双颊赤若烟霞。
不能说满含春情复带羞怯,却更不能说正大光明立身坦荡。
偏介二者之间,带着拉扯还断的一线藕丝,游离世俗礼教之外,教人不敢目视,不忍呵斥。
裴凌指尖念珠骤然被攥紧,他眼波微动,借着长睫遮掩,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只屈了膝,并未称呼,他的耳廓却仿佛听她规规矩矩地言一声:“姐夫。”
对,他们之间合该如此,理应如此。
保持着界限与规矩,点到即止。
裴凌闭眼,因刚误解了她,面皮有些热,如释重负般缓缓松一口气,面色宽和,颔首“嗯”了一声。
与他以往的语气相比,这样的脸色已经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钟渡惊讶些许,坐下后去看裴凝,果见她挑着眉得意洋洋。
裴凝骄傲地晃了晃。
笑话,这可是她哥哥,她最最了解了。
……不对!她为什么要帮着钟渡!啊啊啊好气!
钟渡端坐在圈椅中,心中泛起隐秘的愉悦,像有什么一直迫不及待地要从胸口处往上升腾,令她飘然,忍不住地要笑。
可是不能,裴凝叮嘱她不许笑。
她只好目光扫过对面那人,看他脚上的云纹皂靴,靛蓝江崖海水纹下摆,雪青氅衣上的银线。
视线上抬至他的膝盖,再不敢前进一二分。
钟渡忽而有些伤心。
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也从心底弥漫上来。
像攀附高木的藤蔓,紧紧裹着刚刚的那份愉悦,吸噬,吞没。
因为一直收着下巴,她的脖子有些痛,也很别扭,便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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