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镇口的时候,后座几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地翻看叶文瀚的照片。
“你看这张,舞台上这个眼神——绝了!”
“这张也帅,我要直接设壁纸。”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车厢里明明灭灭,映着几张年轻又兴奋的脸。
我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上。一盏亮过,又一盏暗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手拧灭。夜色被割成一截一截,短得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怎么了?”于思琪凑过来,歪头看我,“发什么呆?”
“没想什么。”我轻声说。
不是没想,是想得太多。
这几个月,生活像被人狠狠按下了快进。大头咪咪、陈奶奶、林屿、音乐节、刺眼的舞台灯光——一桩桩一件件砸过来,我还没站稳,下一波就已经到了眼前。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海还是那片海,可我的日子,早就不是从前的日子了。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只是茫然,还有点慌。像一只缩在壳里太久的乌龟,忽然被拎到陌生的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路,却没有一条是我熟悉的。
车窗外的灯光还在往后退。
我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对讲机。
金属外壳,已经被手心捂得温热。
会所藏在市区一条僻静的街道。门头极小,低调得近乎刻意,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墙上嵌着一小块铜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内里装修却极尽精致,大理石地面亮如镜面,巨型水晶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落,光芒碎了一地。
门口立着两个黑衣保安,面无表情。
“手机麻烦统一交一下。”王助理递过一只透明收纳盒,语气客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叶老师隐私比较重要,包间内不能拍照、不能录音,麻烦大家配合。”
几个女生虽有些意外,还是乖乖把手机放了进去。我掏出自己的手机。
包间在走廊最尽头。
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香水、酒精与甜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调得极暗,只几盏壁灯昏黄亮着,看不清人脸。巨大的圆桌上摆满酒瓶,红酒、白酒、香槟、洋酒琳琅满目,像个小型酒展。
我和于思琪对视一眼。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庆功宴该有的蛋糕、气球,没有热闹的碰杯与笑闹。灯光暗得诡异,酒却多得反常。
于思琪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我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
“叶老师,人到了。”王助理侧身让开。
叶文瀚从沙发上站起身,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
卸了妆,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微凸,嘴唇没什么血色。舞台上那份精致完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干瘦,是常年极端节食才会有的样子,连骨骼线条都透着不健康。
我脑海里,莫名闪过林屿挺拔的身影。
“欢迎欢迎。”叶文瀚走过来,挨个与大家握手。
轮到我时,他的手指忽然猛地收紧。
“苏念,”他笑得温和,力道却毫不放松,“刚才在台上那段话,说得真好。我是真心佩服。”
“谢谢叶老师。”我不动声色抽回手,指尖微微发疼。
他一一问过众人名字。
几个女生回答时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满脸通红。叶文瀚笑眯眯点头,目光飞快扫过每个人,像在完成一道既定流程。
包间很大,却只有10来个人。
叶文瀚的经纪人和王助理守在靠门位置。经纪人四十出头,深色夹克,话不多,眼神却活络,一刻不停地在房间里扫视。
王助理则忙着倒酒递水。
两位赞助商坐在沙发一侧。一位四十多岁,戴眼镜,斯文得像大学老师;另一位三十出头,深蓝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和。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女生。
她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红酒,目光始终黏在叶文瀚身上。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气质远比我们成熟,带着一种见惯场面的从容。
“那位是周莹莹”王助理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叶老师后援会的站姐,跟了很多年,不少出圈神图都是她拍的。”
站姐。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
座位排布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半圆形卡座,叶文瀚坐主位,两位赞助商分在他左右。
我和于思琪被硬生生拆开。
她被安排在叶文瀚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夹在赞助商与经纪人之间。我则坐在他左手边,身旁就是那位戴眼镜的林总,斜对面,正是站姐周莹莹。
其余几个女生也被刻意隔开。
看似随意的座次,只要稍一打量,就能看出布局里的算计。
于思琪飞快递来一个眼神。
“叶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甜软,“能不能先跟您合个影呀?念念家里管得严,我们有门禁,不能太晚回去,这次还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叶文瀚淡淡一笑,不紧不慢起身:“不急,先坐会儿,吃点东西。合影肯定少不了。”
他刻意避开了话题。
“苏小姐,”戴眼镜的林总端起酒杯,笑眯眯看向我,“今天在台上你可是风头尽出,那番话说得真漂亮——我敬你一杯。”
“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我笑着摆手。
“不会喝可以学着点,”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出门在外,一点不喝可不行。”
叶文瀚也跟着搭腔,语气轻松:“这些都是女生爱喝的果酒,特调的,甜甜的,不醉人,大家放心尝。”
他举杯示意,几个女生纷纷端起杯子。有两个已经小口喝了,其中一个眼睛一亮:“真的是甜的!”
我正要再次婉拒,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我才不是什么果酒。”手边的酒瓶轻轻“开口”,带着几分不屑,“高度酒兑的,后劲大得很,他在骗你们。”
原来如此。
杯中的液体色泽粉嫩,闻起来也满是果香。
倒是巧了。
高中那段被当成异类、被孤立、被迫退学的日子,我长期失眠,偷偷喝过不少酒。后来我妈不知从哪找来一堆偏方,泡了各种药酒,每晚逼我喝一小盅,说是安神定惊。
打咩没有消失,我的酒量,倒是练出来了。
“苏小姐?”林总依旧举着杯。
“行。”我忽然笑了,端起酒杯,语气轻快,“既然叶老师都说是果酒,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仰头,一饮而尽。
“但我朋友真不能喝,她酒精过敏,喝一口就休克。”我胡说八道。
于思琪也配合的狂点头,补充说“是啊,第一次喝酒就进了ICU,吓死人了!”
“好!爽快!”周围一片附和。
王助理立刻上前,又给我满上,“那于小姐那份,就靠苏小姐代劳了”。
我皱起眉,用手背挡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装作被酒呛到。
“没事吧?”于思琪连忙问。
好演技,她明明清楚我的酒量。
“没事,”我摆摆手,声音刻意放得有些沙哑,“就是有点冲……”
话音刚落,另一位方总的酒杯已经递到我面前。
“再来一杯,苏小姐。你今天台上那番话,我听了特别感动,这杯我敬你。”
“您太客气了——”
酒杯送到嘴边。我笑着接过,只浅浅抿了一口。
方总立刻不依不饶:“跟林总都一口闷了,到我这儿就抿一口,不给面子啊?”
没办法,我只得仰头再次喝干。
杯还没放下,掌声已经响起。
我余光瞥见叶文瀚端坐在主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面的周莹莹始终没有参与劝酒。她捧着那杯几乎没动的红酒,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沉腻。
我装作手一滑,半杯酒直接泼在裙子上。
“哎呀——”我慌忙起身,抽纸擦拭,一脸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于思琪立刻跟着站起,“正好我也想去。”
一出包间,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整层楼都暗着,没有其他客人,没有服务员,只有每隔几米就站着的黑衣保安。他们靠墙而立,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木然。
看来,偷溜是不可能了。
一进卫生间,于思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问题!”她急声道,“我们被人做局了。”
我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哗哗作响,盖住说话声。
“那不是果酒。”我一边洗手一边低声说,“酒瓶告诉我了,高度酒调的,后劲特别大。”
我悄悄摸出口袋里的对讲机。
于思琪眼睛猛地睁大。
“林屿给我的。”我轻声说。
“可以啊林屿,想得这么周到。”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谢谢夸奖。”
原来他一直都在。
“我一直在听,觉得不对就直接开车来市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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