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开始考虑白色情人节,是在三月的第一个星期。
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二月十四日,他收到了岑韵送来的巧克力。
那盒巧克力与她送给冰帝朋友、游泳部成员和交响乐团同伴的礼物没有本质区别。包装统一,数量相近,也没有附带任何容易引起误解的内容。
真田知道那是义理巧克力。
因此,他现在的苦恼与岑韵无关。他的问题是,收到了礼物,就应该回礼。
这是礼貌,也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可回什么,真田不知道。
他最初试图自行查找。搜索结果比预想中更复杂。
糖果代表喜欢,饼干代表朋友,棉花糖代表拒绝,马卡龙价格偏高,可能传达特殊含义,手帕在部分场合不适合作为回礼,香水、首饰与饰品通常不适合关系尚未明确的异性同学。回礼价值最好与收到的礼物相当,也有页面建议选择两倍至三倍价值。
真田盯着“三倍回礼”看了很久。
岑韵送来的巧克力并不昂贵。按照三倍价值购买礼物,金额依然不会超出学生能够承担的范围。
但问题在于,他不知道那盒巧克力具体多少钱。包装上没有价格。他也不可能去问岑韵。
继续搜索后,页面又告诉他,回礼价值过高可能使对方产生压力,过低则显得敷衍。最好考虑对方平时的喜好。
真田大概知道岑韵喜欢甜食。但“喜欢甜食”并不足以决定具体种类。
真田关闭网页,想了一会。十分钟后,他重新打开,换了一个搜索关键词。
——白色情人节,普通女性朋友,回礼。
搜索结果没有变得更简单。
第二天午休,柳正在整理新一轮训练数据时,真田走到他面前。“柳。”
柳抬头。“什么事?”
“有件事想问你。”
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少见。
柳将笔放下。“关于训练?”
“不是。”
柳安静地等待。
真田沉默了几秒,才问:“白色情人节回礼,一般送什么?”
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需要先确认几个变量。”
“什么变量?”
“对方年龄、关系、情人节收到的礼物类型,以及希望回礼传达的含义。”
真田皱眉。“只是普通回礼。”
“关系是普通朋友?”
“嗯。”
柳在纸上写了一行。“同龄?”
“同年级。”
“收到的是手作巧克力,还是购买的商品?”
“购买的。”
“个人单独赠送,还是多人都有?”
“多人都有。”
柳又记录了一项。“预算?”
“合理范围。”
“合理范围需要具体数字。”
真田将前一晚估算的价格告诉他。
柳写下数字,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对方偏好的食物?”
真田停住。
“甜食可以。”
“喜欢西式点心还是日式点心?”
“不知道。”
“是否有过敏?”
“没有。”
“确定?”
“她会确认食物成分。”
柳点头,将这一项标记为低风险。
“白色情人节常见回礼包括糖果、饼干、巧克力、烘焙点心和小型日用品。”他说,“考虑到是义理巧克力,避免过度昂贵或具有长期保存意义的物品比较合适。食品最安全。”
真田同意。“具体呢?”
柳列出了几家店。其中有西式糕点店,也有专门售卖季节限定糖果的店。
最后一项是一家历史很久的和果子店。包装朴素,价格适中,春季限定点心使用樱叶与红豆制作,不会显得过于正式,也不具有明显的情感暗示。
“这一家比较合适。”柳说。
真田看向店名。“女生会喜欢?”
“根据公开评价,女性顾客比例约为百分之六十八。”
真田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知道?”
“去年白色情人节期间,丸井让我推荐过回礼。我更新过相关数据。”
柳在原有记录旁补充了一行。“现在样本可以增加一个。”
真田抬眼。“什么样本?”
“咨询白色情人节回礼的网球部成员。”
“没必要记录。”
“已经记录了。”
真田不再与他争论。他记下店铺地址,准备离开。
柳在他走出两步以后说道:“真田。”
“什么?”
“这家店周末下午通常需要排队。建议上午去。”
“知道了。”
柳没有问礼物要送给谁。但真田离开以后,他在“关系”一栏旁边补上了一个名字。
莱拉·坎贝尔。
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剩余的百分之二点六,主要来自真田理论上也可能需要给其他同龄女生回礼。
然而据柳掌握的数据,二月十四日当天,真田只收过一盒来自同龄女生的巧克力。
因此,实际准确率还可以继续上调。
“副部长终于开始做人了。”仁王的声音从活动室门口传来。
真田转头。
仁王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真田问。
“柳问到预算的时候。”
“偷听别人谈话,太松懈了。”
“我没有偷听。”仁王走进来,“副部长在公共活动室里,非常认真地咨询女生会喜欢什么。我只是正常经过。”
柳纠正:“真田询问的是白色情人节回礼,不是‘女生会喜欢什么’。”
“有什么区别?”
“后者范围更广。”
仁王看向真田。“送谁?”
“与你无关。”
“坎贝尔?”
真田没有回答。
仁王立即笑了。“看来猜对了。”
“只是回礼。”
“我也没有说不是回礼。”
“她情人节送了巧克力。”
“我知道。”
“所以应该回礼。”
“我也知道。”
真田的神情逐渐变得不耐烦。“那你还想说什么?”
仁王拧开水瓶。“没什么。只是很感动。”
“感动什么?”
“副部长知道,收到别人送的东西以后,不能只说谢谢。”
“这是基本礼节。”
“对。”仁王点头,“非常基本。基本得令人感动。”
真田没有理会他。
柳却在笔记本上增加了一条观察记录。
——仁王得知后,表现出明显兴趣。
真田周六上午去了那家和果子店。
排队人数比柳预测得还多。
店内大部分顾客都在挑选白色情人节限定包装。浅粉色、白色与淡蓝色的纸盒整齐摆在柜台里,部分礼盒还附有丝带和干花。
真田最终没有选择限定包装。他买的是店里最普通的春季和果子组合。
纸盒是未经染色的浅褐色,外面只用一张印有店名的白纸包裹,再系上一根细绳。
没有爱心,没有花,也没有“White Day”的字样。
店员问他是否需要附赠卡片。
真田原本准备拒绝。但他想起情人节巧克力盒里的那张纸。
“需要。”他说。
店员递给他几种款式。真田选了最简单的一张。白色,没有图案。
回家以后,他把卡片放在书桌上,很久没有动笔。
写“白色情人节快乐”似乎过于刻意,“谢谢你的巧克力”已经足够。
他在卡片中间写下:
谢谢你的巧克力。
真田检查了一遍字迹,将卡片放进纸盒。
随后,他看向桌上的另一个相同纸盒。
他买了两盒。一盒准备送人,另一盒是用来确认品质的。
店员曾经明确说明保存方式与最佳食用日期。柳提供的评价数据也足够可靠。但真田仍然认为,送给别人食用的东西,最好由自己先确认。
他拆开第二盒,依次品尝了其中三种点心。甜度适中,红豆馅不腻,樱叶的咸味也不过分。没有问题。
第二天,他把完整的那一盒带去了学校。
礼物在立海大网球部的储物柜里放了三天。
第一天,真田认为放学后直接带去冰帝没有理由。
第二天,他考虑过训练结束以后约岑韵在车站见面。但仅仅为了交付一盒回礼,让她特意前往车站,同样不合理。
第三天,他将纸袋从柜子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柳看见了。
仁王也看见了。
只有切原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副部长最近带零食了吗?”他问。
真田正准备锁上柜门,动作停了一下。“不是。”
“我看见纸袋了。”
“与你无关。”
“是训练后补充能量的?”
“不是。”
“那可以分吗?”
“不可以。”
切原失望地看着纸袋。“为什么?”
仁王从旁边经过。“因为不是给你吃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切原转向柳。“柳前辈也知道吗?”
柳回答:“知道。”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因为你认为那是副部长给自己准备的零食。”仁王说。
“看起来就是。”
“所以你不知道。”
切原觉得这套逻辑有问题,却无法找到具体哪里有问题。
真田关上柜门。“准备训练。”
切原只能暂时放弃。
走出活动室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柜子。“副部长居然会自己带甜点。”
仁王差点笑出声。
冰帝对白色情人节的态度与立海大完全不同。
三月十四日当天,早自习还没有开始,班级里已经出现了大量包装袋。
女生在情人节送出的巧克力数量不同,收到的回礼自然也不同。有人收到糖果,有人收到饼干,还有人收到看起来明显超过义理巧克力价值的礼盒。
午饭饭桌上,向日一直在统计。“泷已经送了七份。”
忍足吃了一口沙拉。“与你无关。”
“宍户是五份。”
“与你也无关。”
“慈郎还没来。”
“他来了也可能忘记。”
向日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他在练习册角落画了一张简单表格,记录目前观察到的数量。
迹部走进餐厅时,手中没有任何礼物袋。
向日立刻看向他。
“你在看什么?”
“你准备了多少份回礼?”
“与你无关。”
“很多吗?”
“本大爷不负责统计这种无聊数据。”
忍足看了一眼向日的表格。“你们两个的回答越来越像了。”
迹部冷冷看向他。
向日没有放弃统计。他转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到同桌吃饭的岑韵。
向日问:“坎贝尔,你会收到很多吧?”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二月送的人不多。”
“你不是送了游泳部和乐团吗?”
“很多是一起吃的,不算单独送。”
“网球部呢?”
“是一起准备的。”
“那也应该回礼。”
“你们想回就回。”
岑韵对这件事确实没有期待。
她在英国生活时并没有白色情人节的习惯。来到日本以后,也只是知道三月十四日通常会收到二月巧克力的回礼。但她送巧克力时并没有逐一计算以后能够收到什么。
游泳部成员的巧克力是训练结束后一起分的。乐团同伴也是。
冰帝网球部的属于朋友之间的礼物。给立海大几人的巧克力同样没有特殊含义。
向日显然比她更在意。“我觉得你至少会收到十份。”
“为什么?”
“你认识的人很多。”
“认识不等于送过巧克力。”
“可以直接送White Day礼物。”
忍足提醒:“那通常不是回礼,是另外的意思。”
向日看向岑韵。“那你更应该收到。”
岑韵笑了一下。“你到底在统计回礼,还是统计告白?”
“都可以统计。”
“结果呢?”
向日低头看表格。“目前泷最多。”
迹部翻过一页课本。“无聊。”
十分钟后,迹部的人将几个包装精致的礼袋送进餐厅。
向日立即修改排名。
下午训练进行到一半,仁王把切原叫到球场边。
“赤也。”
“什么?”
“你今天想吃点心吗?”
切原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邀请朋友来看你打球。”
“谁?”
“坎贝尔。”
切原更加疑惑。“为什么?”
“她不是说过可以来看训练吗?”
“她没说过。”
“那你现在问。”
“今天?”
“今天。”
切原看了一眼球场另一侧的真田。“副部长会同意吗?”
“你只是邀请朋友参观,又不是让她加入训练。”
“可是她为什么会来神奈川?”
仁王语气自然:“因为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这跟白色情人节有什么关系?”
“她来见你,总不能空手吧。”
切原终于明白了一半。
“她会给我带吃的?”
“很有可能。”
切原立刻拿出手机。
仁王提醒:“不要提副部长。”
“为什么?”
“因为是你邀请。”
“本来就是我邀请。”
切原给岑韵发消息。
——你今天训练多吗?
岑韵回复得不算快。
——不多。怎么了?
——要不要来看我们训练?
——立海大?
——嗯。你不是没来看过吗?
对面停了几分钟。
——今天?
——对。
——为什么突然邀请我?
切原抬头看仁王。
“她问为什么。”
“说你最近进步很大。”
切原打字:
——我最近进步很大。
岑韵:
——所以?
切原再次抬头。
仁王思考片刻。
“说你想让她看看。”
——想让你看看。
这一次,岑韵沉默得更久。
最后回复:
——好奇怪。
切原小声说:“她觉得我奇怪。”
“继续。”仁王说。
“说什么?”
“问她来不来。”
切原发送:
——所以你来不来?
岑韵最终回答:
——我先确认今天的安排。
十分钟后,她发来:
——可以。大概五点到。
切原高兴地收起手机。
“她会带吃的吗?”
“我怎么知道。”仁王说。
“你刚才说很有可能。”
“概率不是保证。”
切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被利用了。但训练已经重新开始,他没有时间继续追问。
岑韵确实觉得这份邀请十分突然。
她与立海大网球部并不陌生。幸村、真田、切原和仁王都已经比较熟了。柳与其他人也在比赛或医院里碰见过。但她从未正式去过立海大附属中学,更没有看过他们的日常训练。切原突然要求她去神奈川看自己打球,理由只是“最近进步很大”。很像切原会做的事,也很像背后有人指导,却没有指导完整。
岑韵当天只有游泳部的恢复训练。她与教练说明后,提前完成了当天安排,又给Leo发了消息。
Leo只回复:
——几点回来?
——七点半以前。
——地址发我。
岑韵把立海大的位置发过去。
前往神奈川前,她经过一家中式点心店。虽然她不是去参加正式聚会,但第一次参观别人的社团,空手过去不太合适。她买了两盒花式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核桃酥,红豆酥。数量足够整个网球部一起分。
岑韵到达立海大附中时,已经接近部活开始。
她第一次来这所学校,对校内路线并不熟悉。切原原本说要到校门口接她,最后却因为训练前集合被真田提前叫走。
仁王代替他站在门口。
“欢迎。”他说。
岑韵看了他一眼。“是你让切原叫我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会突然想到邀请我来看普通训练。”
“赤也也会想念朋友。”
“他说自己最近打得很好。”
“这是真的。”
仁王的回答没有任何破绽。
岑韵没有继续追问。她今天没有游泳训练,交响乐团也只安排了午间分部练习。确认能够按时回家以后,她便乘车来了神奈川。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仁王看了一眼。“带了什么?”
“中式糕点。”
“白色情人节礼物?”
“不是。”岑韵说,“第一次来你们学校,不好空手。”
“果然很有礼貌。”
岑韵停下脚步。“所以你们真的在等吃的?”
仁王笑起来。“只有赤也。”
切原看见她时,立即跑了过来。“你真的来了。”
“你邀请我,我当然会来。”
岑韵将纸袋递给他。“给大家的。”
切原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分装着桂花糕、绿豆糕,核桃酥与红豆酥。
“这是白色情人节礼物吗?”
“不是。”
“那为什么今天带?”
“因为今天过来。”
切原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刚准备拆开,真田的声音从球场另一侧传来。
“赤也。”
切原的手停住。
“训练前不准吃。”
“只有一块。”
“训练后。”
切原只能把糕点放回去。
真田走近以后,才看见站在球场边的岑韵。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切原邀请我来看训练。”
真田看向切原。
切原立刻说道:“我最近打得很好。”
“我知道。”
“所以想让她看。”
真田又看向仁王。
仁王正在研究纸袋上的中文,仿佛完全没有参与。
岑韵问:“不方便吗?”
“没有。”
真田的回答比犹豫更快。“不要进入球场。站在场外。”
“我知道。”
“球可能飞出来。”
“我会注意。”
真田点头。他没有赶人,也没有询问她为什么特意从东京过来。只是转身回到球场时,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柳站在底线旁,目光从岑韵移到真田身上。
数据库需要更新。
这是岑韵第一次完整观看立海大的日常训练。
她以前看过立海大打球。但训练与正式比赛不一样。所有人不断重复相同动作,跑动、击球、捡球、重新列队。真田站在场边时比比赛中更加严厉,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明显失误。
切原因为她在场,前十分钟打得格外用力,结果连续三次将球打出底线。
“控制力量。”真田说。
“刚才只是没调整好。”
“重新开始。”
“我已经连续打了二十个。”
“有三个出界。”
“那也有十七个进了。”
“要求是二十个。”
切原只能重新计数。
岑韵站在场外,忍不住笑了一下。
切原听见以后转头。“不要笑。”
下一球直接打在球框上。
真田的脸色更沉。“训练时不要分心。”
“是她在笑。”
“这与你失误无关。”
岑韵立即收敛笑容。
仁王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副部长今天会比平时严格。”
“为什么?”
“有外人在看。”
“我不是来看他训练的。”
仁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岑韵补充:“我是来看切原。”
球场另一侧,真田刚好抬头。他不可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仁王却对岑韵说:“最好再重复大声一点。”
“为什么?”
“赤也需要鼓励。”
岑韵没有上当。
训练结束后,切原第一个冲向纸袋。他拆开绿豆糕,咬了一大口。
“这个好吃。”
“先擦手。”真田说。
切原看了看自己刚刚握过球拍的手,只能暂时把糕点放回包装。
其他人也围过来分点心。
丸井对红豆酥评价最高,认为外皮虽然不够松软,但馅料比例很好。
胡狼觉得桂花糕过甜。
柳询问了购买地点与保存期限。
仁王每一种都拿了一块,最后说道:“坎贝尔第一次来就带礼物,某些人应该反省。”
“谁?”切原问。
“没有特指。”
真田没有参与分点心。
他走进活动室,将训练记录放回柜子。那个装着和果子的纸袋仍然在最里面。
从周一放到今天。保质期还没有问题,包装也没有损坏。
他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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