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以后,岑韵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国中三年级学生。
表面上,一切都与二年级时没有太大不同。
真正改变的是谈话中的时间。老师开始频繁提到“这一年”:这一年的成绩;这一年的社团活动;这一年需要完成的目标。
第一次班会结束前,班主任发下一张升学意向调查表。这并不是正式决定,也不会立刻影响任何升学程序。表格最上方写着“第一次调查”,只要求学生大致填写目前考虑的方向。
冰帝高中部。
其他私立高中。
公立高中。
海外学校。
尚未决定。
岑韵拿到表格时,教室里立刻响起低声交谈。
冰帝是一所中高一贯校,大部分学生会直接升入高中部。对他们而言,升学不像普通学校那样意味着完全离开熟悉的环境。
但也有例外。
有人已经决定参加外部考试。有人准备跟随家庭搬到其他城市。
他们明明距离毕业还有将近一年,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却已经开始进入每天的谈话。
岑韵看着表格上的选项。她在“冰帝高中部”与“海外学校”之间停了很久。
母亲的调任没有明确结束时间,父亲仍然在上海。她不知道一年以后,自己是否仍然留在东京,也不知道母亲是否会因为新的工作安排前往其他地方。
如果继续留在冰帝,她可以保留已经熟悉的一切。游泳社、乐团、朋友,以及现在不需要重新解释的日常。
如果离开,她也并不认为自己无法适应。
她已经适应过一次。
班主任提醒他们,下周以前交回表格。
岑韵最终先勾选了“尚未决定”。
坐在另一边的迹部已经将表格折好。
岑韵看了一眼。“你填完了?”
“这种事情需要考虑很久吗?”
“你会直接升入冰帝高中部?”
“当然。”迹部的语气像在回答一个没有必要提出的问题。
“网球部呢?”
“继续。”
“高中部的部长也已经决定是你了?”
迹部抬眼。“本大爷不需要在表格上决定这种事。”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然空着大半的调查表。“你不担心这一年发生变化吗?”
“发生变化,就处理变化。”迹部将表格放进书包,“在事情出现以前反复设想,不会让你多得到一年。”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座位,准备参加午休期间的学生会会议。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
升学的气氛没有突然笼罩整个冰帝。
它只是偶尔出现在一些很小的地方。
音乐楼的三年级成员开始整理可以写进推荐材料的演出记录;游泳社的前辈讨论高中部是否会调整主项;图书馆的升学资料架前,比过去多了几个穿国中部制服的学生;甚至连向日也在训练间隙抱怨,高中部的校舍距离餐厅更远。
忍足问他是否已经确定留在冰帝。
向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考虑成绩。”
“成绩跟餐厅距离有什么关系?”
忍足没有继续解释。
岑韵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大部分人所谓的“考虑未来”,也未必真的比她更加明确。
星期日早晨,岑韵比平时早醒了半小时。
天气已经明显转暖。
游泳训练安排在下午,她便换上跑鞋,准备完成一次不追求速度的晨跑。
她选的公园在清晨十分安静。树下仍然散落着前几天被风吹落的花瓣。晨练的老人集中在广场另一侧,靠近儿童游乐区的道路几乎没有人。
岑韵沿着外圈跑到第二圈时,听见有人在叫猫的名字。
“卡鲁宾。”
声音从灌木另一侧传来。
停顿几秒以后,又响了一次。
“卡鲁宾。”
岑韵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她经过一排长椅,听见一个少年用英语低声说道:
“Where did that stupid cat go?”
语气不像真的生气,更像已经找了很久。
岑韵放慢脚步。
“Maybe the stupid cat doesn’t want to be found.”
灌木后面安静了一瞬。
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年绕了出来。
他比岑韵矮一些,肩上背着网球包,黑色短发大部分藏在帽子下方。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警觉,却没有因为有人接话而表现出意外。
“You speak English.”
“So do you.”
少年看了她几秒。
“Obviously.”
他的发音非常自然。这是岑韵来到日本以后,遇到的第二个能够与她全程使用英语交谈的同龄人。
Leo不算的话,第一个是迹部。迹部的英式英语非常标准,语气与他说日语时没有太大差别。
眼前的少年却不同。他的英语更松散,句尾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
岑韵停下跑步计时。她同样开始讲英语。
“你在找猫?”
“他今天早上跑掉了。”
“他长什么样?”
“毛很长,奶油色,脸和耳朵都是咖啡色的。”
“多大?”
“他觉得他挺大的。”
岑韵笑了一下。
少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猫毛发蓬松,脸与耳朵颜色较深,蓝色眼睛正对着镜头。它坐在网球袋上,姿态比照片的主人更加理所当然。
岑韵看了一眼公园道路。
这里距离住宅区不远。猫如果没有受到惊吓,通常不会跑得太远。
“你叫他的时候,他会回来吗?”
“通常会。”
“那现在他可能就是不想搭理你。”
“我知道。”少年回答得很平静,显然对这只猫的性格十分了解。
岑韵指向公园另一侧。“那边有一片比较低的灌木,靠近水池。长毛猫可能会去阴凉的地方。”
她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换回了日语。
少年却仍然用英语回答:“你日语很好。”
“大部分情况下吧。”
“我日语不好。”
岑韵重新看向他。“你是日本人。”
“然后呢?”
“你说你日语不好。”
“我在美国长大。”他说得理直气壮,“作为日本人并不会让汉字变得更容易。”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岑韵在来到日本后的前几个月,也曾经怀疑过同样的事情。
“那你的英语比日语好?”
“好得多。”
“巧了,我也是。”
少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日本人?”
“完全不是。”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国籍。
两个人沿着公园小路向水池方向走去。岑韵原本只准备帮他看一眼,少年却像默认她已经加入寻找。他没有客气地说不必,也没有反复道谢。
这让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他们经过儿童游乐区,检查了自动贩卖机后方与几张长椅底下。
少年每隔一段距离便叫一次卡鲁宾。
猫没有回应。
“也许他回家了?”岑韵说。
“他会一直等到我找到他。”
“你似乎很确定。”
“他喜欢被发现。”
岑韵想了一下。
这只猫与迹部或许会相处得很好。
水池旁边种着一排修剪得很低的灌木。
岑韵走到转角时,看见其中一处枝叶轻微晃动。
不是风。
她停下来,向少年抬手。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靠近。
灌木下面露出一小段颜色很深的尾巴。
少年蹲下。“Karupin.”
尾巴动了一下。
猫仍然没有出来。
“他是在等你求他吗?”岑韵问。
少年也换成了日语。“差不多。”
他的日语并没有差到无法正常交谈。只是相比英语,句子更短,偶尔会在助词上停顿一下。
他打开网球包外侧的小口袋,从里面拿出一袋猫零食。
“你经常找他?”
“偶尔。”
“所以你随身带着这个。”
“这是保险。”
包装袋刚被打开,灌木里的猫终于有了反应。
几秒后,一只毛发蓬松的猫缓慢钻出来。它先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岑韵,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刚刚让人寻找了很久的愧疚。
少年抱起它。
卡鲁宾在他怀里调整姿势,将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
“找到就好。”岑韵说。
“Yeah.”
少年低头检查猫的爪子与毛发,确认没有受伤。他的动作比说话时温和很多。
岑韵准备重新开始晨跑,视线却落在他肩上的网球包。
“你打网球?”
少年抬头。“嗯。”
“学校社团?”
“青春学园。”
“高中?”
“国中。”
岑韵看了看他的身高。少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I’m a first-year.”
他的英语重新出现。
“你是一年级学生?”岑韵也用英语问,“刚入学?”
“Yeah.”
“已经进网球部了?”
“Regular.”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炫耀。仿佛一年级成为正选并不值得特别说明。
岑韵想起冰帝刚刚结束的排名测试。即使是上一年的正式队员,也需要重新通过比赛确认位置。可真正的一年级新生想要进入正选名单,仍然需要先在人数众多的网球部里取得足够靠前的成绩。
“青春学园的一年级可以直接参加正选选拔?”
“Now they can.”
“以前不可以?”
少年抱着猫,语气里出现一点不明显的嫌弃。
“Old rules.”
这两个词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你赢了高年级学生?”
“当然。”
“全部?”
“还没有。”他停了一下,“But I will.”
岑韵看着他。
少年脸上充满了自信。
“你叫什么名字?”岑韵问。
“越前龙马。”
“岑韵。或者Lyra Campbell。”
越前对她同时说出两个名字没有表现出疑问。在美国长大的他马上意识到,前面那个是华人名字。
但他只是重复了一次英文名。
“Lyra.”
卡鲁宾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似乎已经对这段谈话失去兴趣。
岑韵重新调整运动手表。“我需要继续跑了。”
越前看了一眼她刚才暂停的时间。“你停下跑步去帮我找猫。”
“显然。”
“那你很慢了。”
“我本来也没有在计时。”
“那你为什么戴表?”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记录距离。”
“还是计时合理一些。”
他说完,抱着卡鲁宾向公园出口走去。
岑韵在他身后问:“你平时也这样跟刚认识的人说话吗?”
越前没有回头。
“只有当他们问太多问题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也问了我很多。”
“不一样。”
“哪里不同?”
越前抬手扶了一下帽檐。
“你还差得远呢。”
这是他们见面以后,他说得最流利的一句日语。
岑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公园。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始晨跑。
她并不完全确定那句话是在评价她的日语、跑步,还是刚才整段对话。
星期一午休,岑韵在教室里问迹部:“你知道青春学园吗?”
迹部原本正在看网球部的新赛季训练表。
听见这个名字,他抬起眼。
“当然。”
“他们的网球部怎么样?”
“青学今年也终于允许一年级学生进入正选行列了。”
他说得毫不客气。
岑韵想起越前那句“Old rules”。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一年级正选?”
“东京赛区值得注意的学校,冰帝都有资料。”
“那个一年级叫越前龙马。”
迹部翻动训练表的手停了一下。“你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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