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尔飞往新加坡的航班落地时,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种季节。
真田离开韩国前仍然穿着大衣。走出新加坡樟宜机场,湿热的空气立刻贴上皮肤,像东京已经结束的夏天又被突然搬回十一月底。
机场内部冷气很低,玻璃门外却吹着潮湿的风。同行选手有人停下来脱掉外套。真田只将围巾收进包里,重新确认球拍与证件,跟随队伍前往酒店。
新加坡比日本慢一个小时。手机自动调整时间以后,屏幕上的数字向前退了一格。岑韵还没有放学,聊天页面停留在她早晨发来的最后一句:
——登机以后告诉我。
真田在仁川国际机场已经回复过。抵达酒店以后,他又发了一条:
——到了。
几分钟后,岑韵才回复:
——比□□很多吗?
——嗯。
——围巾没有用了。
——之后回日本还需要。
——所以没有白买。
真田站在酒店窗前,拍了一张外面的照片。
高楼、宽阔道路与浓密绿植同时落进画面。天还亮着,沿街招牌却已经开始点灯。中文、英文、马来文与泰米尔文混在一起,中文比他预想中常见得多。
岑韵看完以后问: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今天可以冒险一点。
真田没有回复这句话。
当天晚上,队伍只安排了简单身体活动与适应会议。结束以后,几个人一起去附近的食阁。透明柜台后摆着米饭、面条、烤肉、汤和颜色各异的酱料。店员用英语询问,真田很保守地选了鸡肉、蔬菜、米饭和一碗汤。
汤端上来以后,表面浮着一层明显的红油。真田突然觉得岑韵可能会喜欢。他停顿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幸村看了一眼。“你选的?”
“嗯。”
“要换吗?”
“不需要。”
辣味并不重,却仍然让他立刻想起岑韵对“一点点辣”的判断几乎毫无参考价值。他拍下晚餐。
——这个有一点辣。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岑韵很快又问:
——耳朵红了吗?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发来一张笑脸。
回到房间,他完成学校课程与训练记录,从行李箱里取出CD。今晚还是浏阳河。录音里的岑韵解释,自己第一次在日本正式演出时,想让那一天拥有一首中国曲子。
真田站在窗边向下看。街道上的中文灯牌与横滨中华街不同,也与岑韵描述过的中国没有太多相似。这里并不是她真正想带他去的地方。可是几种语言毫无障碍地混在同一条街上时,他还是觉得,她大概会喜欢。
录音中的岑韵弹错一个音。停下来笑了一下,又从前一个乐句继续。真田听完,把楼下的街道重新拍了一张。
——这里中文很多。
东京已经接近午夜。岑韵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下次你可以拍清楚一点。
——已经能看见。
——但我想看店名。
——为什么?
——判断你应该吃哪一家。
——你不在这里。
——所以只能远程判断。
真田没有与她讨论这种判断是否有实际意义。片刻以后,他问:
——今天练肖邦?
——嗯,练的不多。
岑韵发完,把手机放回床边。谱子摊在面前。她刚刚在脑海里完整走过一遍第三叙事曲,右侧肩背仍然有一点紧。
大提琴跟游泳都已经暂停。钢琴老师要求她最近不要追求无意义的练习时长,只保留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部分。
肩上的镇痛贴布被睡衣领口遮住。岑韵低头重新看谱。
真田刚结束一站比赛。这些事情等完全恢复以后再告诉他也一样。
=====
新加坡站的签表比韩国站更加困难。
真田所在的区域里,几乎每个人都已经不同程度地进入成年赛事。有人在本国低级别职业赛中获得过积分,也有人长期同时参加青少年与成年比赛。
第一轮对手十七岁,来自印度,已经在成年巡回赛资格赛中多次取胜。第二轮的潜在对手来自澳大利亚,发球速度与力量明显超过普通青少年选手。如果顺利进入八强,他大概率会面对一名已经开始稳定参加成年挑战赛的选手。对方虽然仍符合青少年赛事年龄要求,却在几个月前赢得过一站成年挑战赛冠军。
教练组对此并不意外。这一站原本就是为了确认,他们目前的技术放进更接近成年赛场的强度以后,还能维持多少。
第一轮比赛从上午开始。
新加坡的湿热让汗水很难迅速蒸发。第一盘还没有结束,真田已经换过一次护腕。
对手并不依赖绝对力量,却很擅长在发球后的第二拍迅速改变线路。
第一盘被拖入抢七。
真田拿下。
第二盘,对方开始主动缩短回合。真田右侧前臂没有真正疼痛,却在连续接发以后重新出现紧张。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第二盘被追回。
决胜盘以前,真田坐在场边,重新确认呼吸、站位,以及对方已经重复出现的发球习惯。中段以后,他终于提前抓到一次外角发球,将回球压进对方来不及完全回位的位置。
比赛的平衡由此改变。
接近三个小时以后,真田赢下第一轮。
东京那边,岑韵刚刚结束钢琴课。她走出教室时,比赛页面已经显示完成。具体比分是三盘,其中两盘进入抢七。
真田的消息随后到达。
——第一轮结束。赢了。
——又是三盘。
——嗯。
——这一站准备每一轮都打满吗?
——不会以此为目标。
岑韵很无奈笑了一下。
——累不累?
队医重新检查前臂,确认紧张程度较韩国站没有明显加重,但要求他继续冷敷,并减少当天额外击球。
——正常。
岑韵没有继续问。
——我今天也练了好多遍。
——会累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常。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手机。回到家,她在笔记本里写:
新加坡第一轮,三盘。
下面是她今天的练琴时间和内容。
再往下,她写:
他说正常。
笔尖停了几秒,下一行:
我也说正常。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
第二轮比赛比第一轮更加辛苦。
对手的发球明显更重,第一盘里,真田很难获得完整的接发机会。对手的第一发进入以后,回合往往在三拍以内结束。
他没有继续在力量上正面对抗,而是向底线内侧移动,用更短的反应时间换取对方发球后更少的准备空间。
第二盘开始以后,接发逐渐产生效果。
比赛进入决胜盘。
真田右侧前臂的紧张已经向肘部延伸,却没有影响握拍。局间休息时,队医问他需不需要临时处理。
真田摇头。真正影响比赛的不是身体不适。而是谁先在疲劳中放弃原本判断。
后半段,对手连续两次一发失误。真田抓住机会完成破发,又保住自己的发球胜赛局。
比赛结束以后,他没有马上回消息。更衣室里,他戴上耳机,点开CD里机械节拍器的那一段。
咔哒。
咔哒。
咔哒。
岑韵在录音里说,新的节拍器很准。和他一样。
真田闭着眼睛,让规律的声音与自己的呼吸逐渐接近。
比赛里没有真正不变的速度。对手、天气、身体与比分都在改变。所谓稳定,也从来不是始终维持相同的力量,而是在变化以后,仍然知道下一拍应该去哪里。
CD播放结束以后,他才拿起手机。
岑韵已经发来一张数学题照片。笔记本摊在桌面上。她完成了一道真田暂时还没有学过的概率题,页边却写着:
第二轮结束了吗?
照片拍下的时候,赛事网站显然还没有更新。真田回复:
——结束。赢了。
视频电话几乎立刻打进来。真田看了一眼仍然缠在右臂上的冷敷带,没有接。
——在做赛后恢复。晚一点打。
岑韵很快问:
——受伤了?
——没有。正常流程。
屏幕安静了几秒。
——好。
晚上九点,他们重新接通视频。真田已经换好衣服,冷敷也暂时结束。岑韵坐在音乐室地板上,笔记本搁在膝前。机械节拍器就在钢琴旁边,摆杆停在中央。
“你今天打了多久?”她问。
“三个小时左右。”
“昨天也差不多。”
“比昨天稍短。”
“身体怎么样?”
真田停顿了一下,“没有影响比赛。”
岑韵看着他:“我问的不是比赛。”
“只是肌肉紧张。”
“从韩国开始?”
“嗯。”
“所以你一直没告诉我?”
“程度很轻。”
“但是你一直在治疗。”
“只是恢复处理。”
“你之前说正常疲劳。”
“确实是。”
每一句都是真的。也正因为每一句都可以成立,岑韵才更加不舒服。
“弦一郎,你答应过我,这次不会再让我从别的地方知道。”
“你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
“因为我刚才打了视频。”
“当时不方便接。”
“所以如果我不问你,你还是不会说。”
真田皱起眉,“没有影响训练和比赛,没有必要让你担心。”
“有没有必要,不应该只由你决定。”
“身体状态由队医和理疗师评估。”
“我又不是想替他们判断,”岑韵将笔记本合上,“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样。”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训练和比赛中,短暂的肌肉紧张、疲劳甚至轻微疼痛很难完全避免。如果每一次处理都被详细告诉岑韵,她只会在东京反复担心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告诉你以后,你能做什么?”他问。
话说出口以后,屏幕两边同时安静下来。真田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比他真正想表达的更尖锐。岑韵的神情呆滞了两秒,随后恢复正常。
“什么也不能做。”她说。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确实不能替你比赛,也不能处理你的手臂。”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就是事实。”
她低下头。动作很小,宽松上衣的领口却稍微向一侧滑开。右肩上露出一截浅色阵痛贴。真田的目光立即停住。
“那是什么?”
岑韵下意识拉好衣领,已经来不及了。“没什么。”
“肩膀怎么了?”
“没有受伤。”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肌肉紧张。”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几乎与她刚才完全相同的问题。岑韵沉默。真田很严肃地看着她。“韩国站比赛之前?”
“差不多。”
“大提琴和游泳有没有影响?”
“游泳和大提琴都停了。”
“你没有说。”
“因为没有必要让你比赛时担心。”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两个人都听见了自己刚才使用过的理由。
正常疲劳,程度很轻,已经处理,没有影响主要安排,等恢复以后再说也一样。
岑韵先笑了一声:“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有问题?”
真田没有反驳。
“你觉得告诉我没有用。”她说,“我也觉得告诉你没有用。”
“我没有认为没有用。”
“你刚才问我能做什么。”
真田眉间重新皱起来:“那句话不准确。”
“但是你确实这样想过。”
“我只是认为,不应该让无法改变的问题影响你的生活。”
“我也是。” 岑韵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你在新加坡。我告诉你我暂停大提琴,你能回来吗?”
“不能。”
“你会担心吗?”
“会。”
“所以我没有说。”
逻辑完全一致。也同样无法让对方接受。
真田沉默了很久。“以后接受持续治疗,要告诉对方。”他说。
岑韵抬眼看他:“什么叫持续治疗?”
“超过一天的。”
“你现在已经超过一天。”
“嗯。”
“那你先违反规则了。”
“规则现在才确定。”
“你很会找边界。”
“必须明确。”
这一次,岑韵的笑意真实了一点。“还有呢?”
“影响训练内容,包括你的练习和比赛,或者有退赛可能,也必须说。”
“影响练琴算吗?”
“算。”
“那你赢了。”
“这不是胜负。”
“但我需要先交代。我的游泳和大提琴停掉是有原因的,不光是因为我的肩。”
真田听完,神情没有放松:“现在还疼吗?”
“偶尔紧。”
“比赛准备呢?”
“不会停止。老师重新安排了练习。”
“如果加重——”
“我会告诉你。”岑韵看着屏幕中的他,“你呢?”
“前臂只是紧张,检查没有损伤。明天只是恢复与战术训练。”
“八强比赛呢?”
“会正常参加。”
“队医说没问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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