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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照片之外的事情

从首尔飞往新加坡的航班落地时,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种季节。

真田离开韩国前仍然穿着大衣。走出新加坡樟宜机场,湿热的空气立刻贴上皮肤,像东京已经结束的夏天又被突然搬回十一月底。

机场内部冷气很低,玻璃门外却吹着潮湿的风。同行选手有人停下来脱掉外套。真田只将围巾收进包里,重新确认球拍与证件,跟随队伍前往酒店。

新加坡比日本慢一个小时。手机自动调整时间以后,屏幕上的数字向前退了一格。岑韵还没有放学,聊天页面停留在她早晨发来的最后一句:

——登机以后告诉我。

真田在仁川国际机场已经回复过。抵达酒店以后,他又发了一条:

——到了。

几分钟后,岑韵才回复:

——比□□很多吗?

——嗯。

——围巾没有用了。

——之后回日本还需要。

——所以没有白买。

真田站在酒店窗前,拍了一张外面的照片。

高楼、宽阔道路与浓密绿植同时落进画面。天还亮着,沿街招牌却已经开始点灯。中文、英文、马来文与泰米尔文混在一起,中文比他预想中常见得多。

岑韵看完以后问: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今天可以冒险一点。

真田没有回复这句话。

当天晚上,队伍只安排了简单身体活动与适应会议。结束以后,几个人一起去附近的食阁。透明柜台后摆着米饭、面条、烤肉、汤和颜色各异的酱料。店员用英语询问,真田很保守地选了鸡肉、蔬菜、米饭和一碗汤。

汤端上来以后,表面浮着一层明显的红油。真田突然觉得岑韵可能会喜欢。他停顿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幸村看了一眼。“你选的?”

“嗯。”

“要换吗?”

“不需要。”

辣味并不重,却仍然让他立刻想起岑韵对“一点点辣”的判断几乎毫无参考价值。他拍下晚餐。

——这个有一点辣。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岑韵很快又问:

——耳朵红了吗?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发来一张笑脸。

回到房间,他完成学校课程与训练记录,从行李箱里取出CD。今晚还是浏阳河。录音里的岑韵解释,自己第一次在日本正式演出时,想让那一天拥有一首中国曲子。

真田站在窗边向下看。街道上的中文灯牌与横滨中华街不同,也与岑韵描述过的中国没有太多相似。这里并不是她真正想带他去的地方。可是几种语言毫无障碍地混在同一条街上时,他还是觉得,她大概会喜欢。

录音中的岑韵弹错一个音。停下来笑了一下,又从前一个乐句继续。真田听完,把楼下的街道重新拍了一张。

——这里中文很多。

东京已经接近午夜。岑韵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下次你可以拍清楚一点。

——已经能看见。

——但我想看店名。

——为什么?

——判断你应该吃哪一家。

——你不在这里。

——所以只能远程判断。

真田没有与她讨论这种判断是否有实际意义。片刻以后,他问:

——今天练肖邦?

——嗯,练的不多。

岑韵发完,把手机放回床边。谱子摊在面前。她刚刚在脑海里完整走过一遍第三叙事曲,右侧肩背仍然有一点紧。

大提琴跟游泳都已经暂停。钢琴老师要求她最近不要追求无意义的练习时长,只保留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部分。

肩上的镇痛贴布被睡衣领口遮住。岑韵低头重新看谱。

真田刚结束一站比赛。这些事情等完全恢复以后再告诉他也一样。

=====

新加坡站的签表比韩国站更加困难。

真田所在的区域里,几乎每个人都已经不同程度地进入成年赛事。有人在本国低级别职业赛中获得过积分,也有人长期同时参加青少年与成年比赛。

第一轮对手十七岁,来自印度,已经在成年巡回赛资格赛中多次取胜。第二轮的潜在对手来自澳大利亚,发球速度与力量明显超过普通青少年选手。如果顺利进入八强,他大概率会面对一名已经开始稳定参加成年挑战赛的选手。对方虽然仍符合青少年赛事年龄要求,却在几个月前赢得过一站成年挑战赛冠军。

教练组对此并不意外。这一站原本就是为了确认,他们目前的技术放进更接近成年赛场的强度以后,还能维持多少。

第一轮比赛从上午开始。

新加坡的湿热让汗水很难迅速蒸发。第一盘还没有结束,真田已经换过一次护腕。

对手并不依赖绝对力量,却很擅长在发球后的第二拍迅速改变线路。

第一盘被拖入抢七。

真田拿下。

第二盘,对方开始主动缩短回合。真田右侧前臂没有真正疼痛,却在连续接发以后重新出现紧张。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第二盘被追回。

决胜盘以前,真田坐在场边,重新确认呼吸、站位,以及对方已经重复出现的发球习惯。中段以后,他终于提前抓到一次外角发球,将回球压进对方来不及完全回位的位置。

比赛的平衡由此改变。

接近三个小时以后,真田赢下第一轮。

东京那边,岑韵刚刚结束钢琴课。她走出教室时,比赛页面已经显示完成。具体比分是三盘,其中两盘进入抢七。

真田的消息随后到达。

——第一轮结束。赢了。

——又是三盘。

——嗯。

——这一站准备每一轮都打满吗?

——不会以此为目标。

岑韵很无奈笑了一下。

——累不累?

队医重新检查前臂,确认紧张程度较韩国站没有明显加重,但要求他继续冷敷,并减少当天额外击球。

——正常。

岑韵没有继续问。

——我今天也练了好多遍。

——会累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常。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手机。回到家,她在笔记本里写:

新加坡第一轮,三盘。

下面是她今天的练琴时间和内容。

再往下,她写:

他说正常。

笔尖停了几秒,下一行:

我也说正常。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

第二轮比赛比第一轮更加辛苦。

对手的发球明显更重,第一盘里,真田很难获得完整的接发机会。对手的第一发进入以后,回合往往在三拍以内结束。

他没有继续在力量上正面对抗,而是向底线内侧移动,用更短的反应时间换取对方发球后更少的准备空间。

第二盘开始以后,接发逐渐产生效果。

比赛进入决胜盘。

真田右侧前臂的紧张已经向肘部延伸,却没有影响握拍。局间休息时,队医问他需不需要临时处理。

真田摇头。真正影响比赛的不是身体不适。而是谁先在疲劳中放弃原本判断。

后半段,对手连续两次一发失误。真田抓住机会完成破发,又保住自己的发球胜赛局。

比赛结束以后,他没有马上回消息。更衣室里,他戴上耳机,点开CD里机械节拍器的那一段。

咔哒。

咔哒。

咔哒。

岑韵在录音里说,新的节拍器很准。和他一样。

真田闭着眼睛,让规律的声音与自己的呼吸逐渐接近。

比赛里没有真正不变的速度。对手、天气、身体与比分都在改变。所谓稳定,也从来不是始终维持相同的力量,而是在变化以后,仍然知道下一拍应该去哪里。

CD播放结束以后,他才拿起手机。

岑韵已经发来一张数学题照片。笔记本摊在桌面上。她完成了一道真田暂时还没有学过的概率题,页边却写着:

第二轮结束了吗?

照片拍下的时候,赛事网站显然还没有更新。真田回复:

——结束。赢了。

视频电话几乎立刻打进来。真田看了一眼仍然缠在右臂上的冷敷带,没有接。

——在做赛后恢复。晚一点打。

岑韵很快问:

——受伤了?

——没有。正常流程。

屏幕安静了几秒。

——好。

晚上九点,他们重新接通视频。真田已经换好衣服,冷敷也暂时结束。岑韵坐在音乐室地板上,笔记本搁在膝前。机械节拍器就在钢琴旁边,摆杆停在中央。

“你今天打了多久?”她问。

“三个小时左右。”

“昨天也差不多。”

“比昨天稍短。”

“身体怎么样?”

真田停顿了一下,“没有影响比赛。”

岑韵看着他:“我问的不是比赛。”

“只是肌肉紧张。”

“从韩国开始?”

“嗯。”

“所以你一直没告诉我?”

“程度很轻。”

“但是你一直在治疗。”

“只是恢复处理。”

“你之前说正常疲劳。”

“确实是。”

每一句都是真的。也正因为每一句都可以成立,岑韵才更加不舒服。

“弦一郎,你答应过我,这次不会再让我从别的地方知道。”

“你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

“因为我刚才打了视频。”

“当时不方便接。”

“所以如果我不问你,你还是不会说。”

真田皱起眉,“没有影响训练和比赛,没有必要让你担心。”

“有没有必要,不应该只由你决定。”

“身体状态由队医和理疗师评估。”

“我又不是想替他们判断,”岑韵将笔记本合上,“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样。”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训练和比赛中,短暂的肌肉紧张、疲劳甚至轻微疼痛很难完全避免。如果每一次处理都被详细告诉岑韵,她只会在东京反复担心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告诉你以后,你能做什么?”他问。

话说出口以后,屏幕两边同时安静下来。真田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比他真正想表达的更尖锐。岑韵的神情呆滞了两秒,随后恢复正常。

“什么也不能做。”她说。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确实不能替你比赛,也不能处理你的手臂。”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就是事实。”

她低下头。动作很小,宽松上衣的领口却稍微向一侧滑开。右肩上露出一截浅色阵痛贴。真田的目光立即停住。

“那是什么?”

岑韵下意识拉好衣领,已经来不及了。“没什么。”

“肩膀怎么了?”

“没有受伤。”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肌肉紧张。”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几乎与她刚才完全相同的问题。岑韵沉默。真田很严肃地看着她。“韩国站比赛之前?”

“差不多。”

“大提琴和游泳有没有影响?”

“游泳和大提琴都停了。”

“你没有说。”

“因为没有必要让你比赛时担心。”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两个人都听见了自己刚才使用过的理由。

正常疲劳,程度很轻,已经处理,没有影响主要安排,等恢复以后再说也一样。

岑韵先笑了一声:“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有问题?”

真田没有反驳。

“你觉得告诉我没有用。”她说,“我也觉得告诉你没有用。”

“我没有认为没有用。”

“你刚才问我能做什么。”

真田眉间重新皱起来:“那句话不准确。”

“但是你确实这样想过。”

“我只是认为,不应该让无法改变的问题影响你的生活。”

“我也是。” 岑韵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你在新加坡。我告诉你我暂停大提琴,你能回来吗?”

“不能。”

“你会担心吗?”

“会。”

“所以我没有说。”

逻辑完全一致。也同样无法让对方接受。

真田沉默了很久。“以后接受持续治疗,要告诉对方。”他说。

岑韵抬眼看他:“什么叫持续治疗?”

“超过一天的。”

“你现在已经超过一天。”

“嗯。”

“那你先违反规则了。”

“规则现在才确定。”

“你很会找边界。”

“必须明确。”

这一次,岑韵的笑意真实了一点。“还有呢?”

“影响训练内容,包括你的练习和比赛,或者有退赛可能,也必须说。”

“影响练琴算吗?”

“算。”

“那你赢了。”

“这不是胜负。”

“但我需要先交代。我的游泳和大提琴停掉是有原因的,不光是因为我的肩。”

真田听完,神情没有放松:“现在还疼吗?”

“偶尔紧。”

“比赛准备呢?”

“不会停止。老师重新安排了练习。”

“如果加重——”

“我会告诉你。”岑韵看着屏幕中的他,“你呢?”

“前臂只是紧张,检查没有损伤。明天只是恢复与战术训练。”

“八强比赛呢?”

“会正常参加。”

“队医说没问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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