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真正开始以后,幸村和真田的赛历第一次完全分开。
幸村在新年第二天前往澳大利亚。真田则在稍后进入网协安排的成年赛专项训练,训练对象从熟悉的同龄选手迅速换成大学生、职业俱乐部球员和长期参加低级别职业赛事的成年人。而岑韵回到学校以后,除了恢复正常课程,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留给了钢琴。
幸村抵达澳大利亚以后,先参加了特拉拉尔根的J300。
他发来的消息不算频繁。比赛日里,大多只在结束以后告诉真田结果,偶尔也会发给岑韵一张训练场、球场出口或者当地天气的照片。澳大利亚正值夏天,与东京一月的寒冷几乎处于完全相反的季节。幸村对这样的环境却并不陌生。一年前,他已经作为日本代表队成员在澳大利亚参加过U-17世界杯,并与同伴一起拿下冠军。
如今再次来到这里,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他必须自己适应单站赛事的训练节奏、签表、恢复与不断变化的对手。
真田已经进入这一天训练时,幸村那边有时刚准备去球场;他结束训练时打开手机,又会看见幸村几个小时前发来的赛果。
第一轮,两盘。
第二轮,两盘。
八强,三盘。
幸村最终停在四强。
这并不是他过去半年最好的名次,却足够让网协确认,他进入澳大利亚以后没有明显的环境适应问题。第一次参加当地高级别青少年赛事,他依然能够稳定进入后段。教练组没有因为四强重新修改路线,反而很快确认了接下来前往墨尔本的时间。
特拉拉尔根只是热身。
真正重要的是澳网。
与此同时,真田已经站上神户成年公开赛的球场。
真正比赛以后,他最先意识到的并不是力量差距。
成年选手当然普遍更重、更强,发球和接发也比青少年赛事成熟,但真正改变比赛节奏的,是他们对一场比赛的使用方式。青少年选手常常会在一段高强度对抗中不断向前压,上一分靠进攻拿下,下一分仍然想用同样的方法确认优势。成年人却很少为了证明某种打法有效,便连续把所有体力投入同一个方向。
他们会放慢,会突然切断连续几个回合建立起来的节奏,也会在一局已经很难追回时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把体力与注意力留给下一局真正能够争取的机会。
真田过去当然知道比赛需要分配体力,也知道一场三盘比赛不可能从第一分到最后一分维持完全相同的强度。可直到真正站在那些成年人对面,他才如此具体地意识到,认真争取每一分,与在每一分投入完全相同,并不是一件事。
前两轮结束以后,网协教练专门与他重新看了一遍录像。
真田并不会因为对手主动放慢而放松。恰恰相反,他几次把原本可以更简单结束的局拖进了额外消耗。对方退一步,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继续往前;对方突然缩短回合,他反而想把主动权彻底压住。青少年比赛里,这种强硬有时能够直接转换成优势,面对经验更丰富的成年人时,却也可能让他在不值得投入的地方付出太多。
第三轮,他开始主动调整。
并不是退让,而是主动选择。
神户站最终停在四强。
输球那天晚上,岑韵刚结束钢琴课。电话接通以后,她没有先问比分,而是直接问起他的身体情况。
真田习惯性地回答:“没问题。”
岑韵在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你说的是结果。”
真田立即听懂了。几个月前,这样的回答或许足够。但现在已经不符合他们自己写下的规则。他重新把情况说完整:“昨天比赛以后前臂有一点紧,今天早上已经检查过,没有伤。接下来两天训练量会降低,恢复计划也会重新调整。”
岑韵这才满意:“这才算告诉我。” 她停了停,又问:“所以今天输了?”
“嗯。”
她没有说可惜,也没有立即找理由安慰他,只问他还想不想继续聊比赛。
真田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看了一眼还没有收起来的技术报告,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分处理得太急。”
“因为对面是成年人?”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因为我自己判断得不好。”
岑韵笑了一下:“那下次改。”
真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失败。过了一会儿,他反而问起她今天练了什么。
“还是原来的曲子。”岑韵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比赛结果好像明天会出来。”
“预选?”
“嗯。”
“出来以后告诉我。”
岑韵答应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正式邮件到了。
岑韵当时刚结束学校课程,坐在音乐教室里等老师。手机邮箱刷新以后,一封带有比赛组委会标识的邮件出现在最上方。
她点开时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结果已经写在里面。前面先是礼貌的感谢,感谢所有参加预选的青年钢琴家。之后说明本届青年专业组共收到来自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上百份申请,经过录像评审,最终十二名选手进入现场半决赛。
岑韵看到“twelve pianists”时停了一下,随后向下寻找名字:
Lyra Campbell。
她重新往上翻,又向下确认自己的名字仍然在那里。
十二个人。
她甚至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邮件,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附加条件。现场半决赛将在二月上旬于京都举行,再从十二个人中选出六人,进入二月底与乐团合作的协奏曲决赛。
岑韵没有先发消息,她直接拨了真田的电话。
真田刚结束训练,接起来时,背景里还能听见远处球落在硬地上的声音。
“怎么了?”
“我进了。”
真田只停顿了一下便反应过来:“半决赛?”
“嗯。”岑韵已经完全压不住声音里的得意,“十二个人。”
“恭喜。”
“只有十二个。”
“我听见了。”
“有几百个人报名。”
真田沉默两秒:“嗯。”
“几百个。” 岑韵又非常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真田终于听出了她想听的不是确认信息,而是评价。
“很厉害。”
从真田嘴里听见这样一句直接的评价,比“恭喜”少见得多。她坐在琴凳边缘,手里还握着手机,嘴角却已经一点点弯起来。“你再说一次。”
“没有必要。”
“刚才没听清。”
“你听清了。”
“我想再听。”
真田没有真的重复。他大概也知道,继续这个话题只会让岑韵得寸进尺,于是很快问起了半决赛日期。
岑韵报出日期。“怎么了?”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那一周有比赛。” 真田正在看赛历。
“我知道。”岑韵并不意外,“你二月初本来就还有安排。”
岑韵并不失望。可真田没有立刻把赛历关掉,过了一会儿,反而问:“决赛什么时候?”
“二月底。如果我能进的话。”
“二月底现在没有比赛。”真田在平板上快速翻看了一下整个二月日程。
岑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真田继续道:“如果你进入决赛,我会去京都。”
“现场?”
“嗯。”
“你这是在鼓励我吗?”
真田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否认。“嗯。”
岑韵彻底笑出声来:“真难得。”
“只是说我会去。”
“这就是鼓励。”
“不是保证你会进入决赛。”
“我知道。”她根本需要那种保证。比赛名单还停在手机屏幕上,十二个名字整齐排在那里。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二月的京都不再只是比赛地点。
“那我得先让你有决赛可以看。”
真田回答得依旧非常现实:“先准备半决赛。”
岑韵却已经心情很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把邮件转发给爸爸妈妈和Leo,又给迹部,幸村和忍足分别发了消息。
幸村那边正准备澳网前的训练,很快回复:
——十二个人?
——嗯。
——那弦一郎是不是已经开始看二月底有没有比赛了?
岑韵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幸村只回了一个笑脸。
=====
半决赛曲目需要重新组合。
规则要求选手准备一套二十多分钟的肖邦独奏曲目,其中必须包括练习曲、抒情作品、一首马祖卡,以及一首较大型作品。已经在预选提交过的曲目原则上不建议重复。
对岑韵而言,这反而省去了大部分选择。
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让她为了比赛重新赶出整套新作品。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在几个星期里记住四首新曲,把大部分练习时间浪费在赶进度和维持基本完成度上,没有任何意义。实际上,在等待预选结果期间,两个人已经提前从她过去演奏过的作品中整理出了一份候选名单。
最终留下的三首都相当成熟。
升C小调练习曲Op.10 No.4。
降D大调夜曲Op.27 No.2。
降B小调第二谐谑曲Op.31。
真正没有确定的只有马祖卡。
老师将几份谱子摊在钢琴旁边,与她一起试了很久。岑韵不是完全没有弹过马祖卡,只是从来没有把这个类别当作自己的重点曲目。相比篇幅短小、节奏带有特殊摆动感的舞曲,她过去显然更喜欢叙事曲、协奏曲,以及那些能够从很长的时间里逐渐建立结构的作品。
最后,老师将Op.59 No.3留在谱架上。
“这首。”
岑韵低头看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其他几首,你很容易弹得不错。”
“这个不容易?”
“对你来说,不容易。”
这句话反而让岑韵有了兴趣。
她并没有花很久便把谱面磨下来。音符本身没有造成太多困难,技术上的挑战也远没有练习曲那样直接。她很快便把结构分析清楚,知道主题怎样回来,哪里转调,哪一处需要重新安排音色,也能够准确找出马祖卡特有的节奏与重心变化。第一次完整弹给老师听时,她甚至觉得状态不错。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以后,老师很久没有说话。
岑韵回头看她:“怎么样?”
“你弹得一点都没错。”
岑韵等着后半句。
老师果然继续说道:“但是完全不会跳舞。”
音乐室安静了两秒。
岑韵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句话存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她确实不会跳舞。
不是“不擅长”。
是真的不会。
所以老师这句话从专业角度显然不是在讨论她现实中的舞蹈能力,偏偏又准确得让人无法忽略现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非常诚实地问:“可是我真的不会跳舞。”
老师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
岑韵更困惑了:“你知道?”
“你刚才已经弹出来了。”
这一次,她彻底没话了。
老师走到钢琴旁边,拿起她已经写满标记的谱子。“你知道每一拍在哪里,知道哪里应该出现重音,也已经提前决定了每一个rubato要让多少。所有东西都被解释太清楚了。”老师重新把谱子放回谱架。“你像坐在旁边分析别人为什么这么跳。你在预测他的每一步。”她指了指钢琴,“但你自己没有进去。”
这比指出一个技术错误麻烦得多。如果是错音,可以改;速度不合适,可以重新调整;声部不清楚,也能拆开重新练习。
可“你没有进去”显然无法变成一条可以直接写在谱子上的指令。
当晚,真田结束比赛以后,照例给她打电话。
岑韵接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老师今天说我不会跳舞。”
真田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
“嗯。”
岑韵立刻坐直:“你为什么这个反应?”
“我知道。”
“你为什么说得像这是客观事实?”
“本来就是。”
“真田弦一郎。”
“什么?”
“她说的是我的马祖卡。”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不是说真的跳舞?”
“当然不是!”
真田显然重新理解了一遍这个评价,随后才问:“那为什么这样说?”
岑韵把老师的解释重新说了一遍。她现在弹得太清楚,所有重音与停顿都像提前计算完成。技术上没有明显错误,却像站在舞池外面认真分析每一步。
真田听完以后,第一反应却和她一模一样:“清楚不好?”
岑韵安静了。过了两秒,她突然笑出声:“我今天也是这么问的。”两个人难得在完全不同的专业领域里达成了高度一致。
真田仍然不太理解:“所以你要怎么改?”
“不知道。老师让我不要每一次都提前决定。”
“比赛不是应该提前准备?”
“我也这么觉得。”
“那她为什么——”
“弦一郎,你不要加入我。”岑韵已经笑得停不下来,“我们两个一起质疑她,最后只会证明我确实不会弹马祖卡。”
真田没有再继续评价。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会换曲子吗?”
“不会。”回答没有迟疑。
“为什么?”
岑韵看向放在钢琴上的那份谱子:“因为我现在开始觉得它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两周,她与这首马祖卡相处得并不愉快。
她尝试改变重音,把原本很明确的三拍稍微放松,又发现听起来像故意制造摇晃;她试着增加rubato,其中一遍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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