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早上,岑韵醒得比平常稍晚。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京都二月底清晨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像平时比赛前那样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曲目。
已经没有什么细节需要在早晨重新确认的了。
她现在反而比半决赛时平静。
手机就放在床边。屏幕亮起来以后,最上面是两条已经收到一段时间的消息。
幸村先到了京都。
真田比他晚十几分钟。
两个人都只简单告诉她已经抵达,没有问她状态,也没有说太多“加油”之类的话。
岑韵昨天晚上才把自己的两张选手邀请函登记给他们。比赛组委会为每位决赛选手保留了少量内部观众席位,原本可以填父母、老师或其他家属。妈妈有工作,爸爸在上海,Leo也不可能从伦敦临时赶来,于是她在姓名一栏里很自然地写下了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的名字。
昨天把电子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还特意补了一句:
——不要迟到。
真田回:
——不会。
幸村则问:
——你现在是在提醒两个经常参加比赛的人准时到比赛场地吗?
岑韵当时没有理他。
她坐起来,先给两个人分别回了消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信息量太低,她给真田继续补充:
——今天裙子很好看。
真田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知道了。
岑韵盯着三个字看了几秒。
——你都没看见。
——等会儿会看见。
她这才满意。
=====
决赛从接近中午开始。
六名选手按照提前抽定的顺序依次与乐团合作。每个人需要演奏完整协奏曲,整个比赛持续数小时,中间安排短暂休息。
岑韵是倒数第二个。
这个顺序让她有足够长的等待时间,也避免了等到最后一个位置。她没有听上午的选手演奏,而是中午才抵达音乐厅完成签到与最后一次钢琴确认,随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台。
天蓝色礼服是在东京就已经准备好的,是坎贝尔女士挑的。
裙身没有复杂刺绣和过多装饰,抹胸式上身收得很干净,从腰线以下却一下撑开形成蓬松裙摆。岑韵站起来时,浅蓝色布料从身侧向外展开,在后台偏冷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穿的正式礼服更明亮。
头发没有盘起来。咖啡色长卷发自然落在肩后,她只用了一枚树枝形状的锆石发卡把额前一部分头发固定到脑后。灯光落在发卡上时会出现很细的闪光。
桐生绫子进后台看见她时,先检查了一遍裙摆。
“走台阶的时候慢一点。”
“我知道。”岑韵很认真地点头。
正式候场前,工作人员替她再次确认了演出顺序。
她不想在上场前听太多。只有佐伯澪演奏时,她之前认真听了一段。
佐伯抽到的是她前面一个,演奏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
半决赛时,岑韵已经觉得她很强。真正到了与乐团合作的决赛,这种判断反而更加明确。
佐伯与乐团之间的关系非常稳定。
不是依靠某一个特别耀眼的瞬间,也不是把钢琴不断推到最前面。第一乐章那些很容易因为想制造大型舞台感而变得过分的地方,她几乎都没有失去比例。第二乐章声音极其漂亮,第三乐章进入以后,节奏又始终有一种非常自然的弹性。
岑韵站在后台听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老师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今天弹得很好。”
“所以?”
“没什么。”岑韵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乐谱,“就是很好。”
她说得非常平静。不是故意表现得谦虚。只是佐伯今天的肖一,真的很好。
工作人员给出提示。
岑韵走上舞台。
=====
坐在钢琴前,她才开始有些紧张。她抬头看了一眼舞台顶灯,深吸一口气,又抖了抖手腕。但真正弹下第一个音后,前几天与乐团不断磨合的东西几乎都自动回来了。
专业乐团没有冰帝学生乐团那种长期相处形成的记忆,却拥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可靠。
她给出方向,他们会接。
他们给出声音,她也必须听。
几个过去习惯由自己完全抓住的推进,现在被重新分给了整个乐团。钢琴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始终承担着最明确的叙事,而是在弦乐与管乐已经形成的流动里不断进入、离开,再重新出现。
这种变化并没有削弱她。
反而让钢琴真正拥有了可以退出的空间。
第二乐章开始以后,音乐厅安静下来。
岑韵最初练习这一次决赛版本时,曾经很长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里。她没有办法假装去年的演奏从未发生,也不想把那些曾经非常真实的呼吸全部改成更加适合比赛的标准答案。
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做这种选择。
一年前,她的倾诉有明确的方向。
今天,那种经验仍然在。
她依然知道怎样去喜欢一个人,知道等待、靠近、舍不得和想念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把过去丢掉。
只是让声音越过了那个人。
第二乐章中间,钢琴曾经被她拉得很长的一处呼吸,这一次只稍微停留便继续向前。弦乐从后面接进来,声音并没有因此失去柔软,反而把她没有继续说完的东西延伸了出去。
岑韵听见了。
她没有再试图拿回来。
最后一个乐章结束以后,掌声从音乐厅里起来。
=====
最后一位选手结束以后,比赛并没有马上公布结果。评委需要进行最终评议,组委会则通知六名决赛选手在晚些时候重新回到音乐厅。
等待的几个小时反而比真正比赛时难熬。
岑韵先卸掉了一部分舞台妆,却没有换衣服。礼服实在太大,她索性继续穿着,在后台和休息区之间走来走去。老师中途问过她要不要回酒店休息,她拒绝得非常快。
“不想折腾。”
老师看了看她那一整片几乎占掉半张沙发的裙摆:“你确定是因为不想折腾?”
岑韵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也有一点觉得很好看。”
老师没有再问。
傍晚,六名选手和评委陆续重新回到音乐厅。岑韵坐在第一排,佐伯澪恰好就在她旁边。
灯光已经调整,比比赛时的舞台照明更明亮,台上摆好证书与奖杯。岑韵最开始还算平静。
她心里已经有大致判断。
佐伯大概率前三,甚至很可能第一。
至于自己,她反而算不出来。
今天肖二完成度很好,比一年前成熟得多,乐团合作也没有明显问题。可六个人全部到了这个阶段,不可能再靠“没有出错”决定名次。
主持人先介绍评委和比赛情况,随后终于开始公布结果。
第六名。
不是她,岑韵鼓掌。
第五名。
仍然不是她,她继续鼓掌。
第四名也不是。
岑韵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一点明显的疑惑。她下意识转头看了桐生绫子一眼。老师坐在后排,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第三名公布。
还不是她。
这一次岑韵是真的愣住了。她已经顾不上维持什么镇定,只非常明显地睁大眼睛。旁边的佐伯澪余光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
岑韵脑子里甚至短暂出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怀疑:
是不是漏掉自己了?
可决赛就六个人。前三已经只剩两个位置。
主持人重新拿起下一张结果卡。
“Second Prize——Lyra Campbell.”
岑韵整张脸一下亮起来。
几乎就在名字被念出的那一瞬间,之前所有困惑全部消失。她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往台上走,而是转身直接抱住了旁边的佐伯澪。
佐伯显然没料到她会先抱自己,愣了一下,也立刻笑着回抱她。“Congrats.”
“我就知道你肯定第一。”
“你先上去。”
岑韵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领奖。她松开佐伯,提起裙摆往舞台走。老师之前的提醒已经被她彻底忘了。
走到台阶前时,她虽然确实低头看了一眼,可裙摆太大,右脚鞋尖还是不知道轻轻勾到了裙边还是台阶边缘。岑韵刚迈上去,身体突然向前踉跄了一下。
整个音乐厅都看见了。有人发出惊呼。
岑韵用手撑住舞台边缘重新站稳。停顿一秒以后,她抬起头,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观众席里立刻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甚至连台上的几位评委都笑了。
岑韵耳朵已经开始发热。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把剩下几级台阶走完。
第二名证书与奖杯交到她手里时,她的脸上还留着一点刚才的尴尬,却根本压不住高兴。
随后公布第一名。
“First Prize——Mio Saeki.”
岑韵几乎立刻开始鼓掌,一点迟疑都没有。
佐伯澪从第一排站起来,经过她身边准备去另一侧评委的位置以前,突然停了一下,先过来拥抱她。
岑韵笑得更开心了。她是真的觉得这个结果很好。今天的肖一就是比她的肖二更好。她赖不掉。
主要奖项公布以后,还有几个针对单项表现的特别奖。岑韵原本已经觉得自己的比赛结束了,正低头确认奖杯有没有拿稳,直到主持人提到:
“Best Performance of a Mazurka -- Lyra Campbell.”
这一次岑韵没有再懵那么久。她看向台下的桐生绫子,老师已经在笑。
一个月以前那首让她完全不会“跳舞”的Op.59 No.3,最后竟然真的给她带回来一个单独的奖。
来自波兰的评委Andrzej Kowalski亲自给她颁奖。科瓦尔斯基将证书交到她手里时,用英语对她说了几句话。他没有说她已经把马祖卡理解得多么完整,只告诉她,他很喜欢她在半决赛里表现出的节奏感和自由,希望以后还能再听到她演奏这个类型的作品。
岑韵认真道谢。回到位置以后,她低头又看了一次证书。
Best Mazurka。
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颁奖全部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六点。后台通道比比赛前混乱得多。选手、老师、组委会工作人员和少量获准进入后台的来宾不断经过。
真田和幸村就在侧门附近等她。岑韵看见他们,脚步一下快起来。
真田远远看见她时,目光明显停了一下。她依然穿着那条巨大的天蓝色礼服,手上却已经多了证书、奖杯和几个组委会发下来的文件袋。等她走近,真田直接伸手接过。
岑韵几乎是非常自然地靠过去,右手挽上他的手臂:“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真田说。
幸村在旁边笑着看了她一眼:“恭喜,第二名。”
“还有Best Mazurka。”
“看见了。”
“那个我特别喜欢。”
她正准备继续说,佐伯澪恰好也从另一边走过来。她先看见岑韵,然后看见岑韵非常自然挽着的那个人。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了真田一眼。
又看了一眼。
“所以这位就是——”
岑韵立刻:“你闭嘴。”
真田转头看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幸村已经从两个人的表情里意识到,这件事大概很有意思。
佐伯忍着笑,最后还是没有真的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完,只一本正经地换了一个话题:“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输给我了。”
岑韵毫不犹豫:“因为你的肖一弹得比我的肖二好。”
“不是。”
“那是什么?”
佐伯的表情认真得几乎像在讨论技术问题:“去年你弹第二协奏曲的时候,男朋友坐在下面。”
岑韵已经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了。“Mio!”
“今天下面坐的是评委。”佐伯非常镇定地继续,“你又不能把评委都当男朋友。”
岑韵直接伸手在佐伯手臂上打了一下:“你闭嘴。”
佐伯笑着躲开:“所以我老师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你真的应该考虑来艺大附属。”
岑韵看她:“然后再让你赢我一次?”
“那可不好说。”
佐伯说完,笑着向真田和幸村简单打了招呼。她还要和自己的老师一起处理后面的事情,没有继续留下。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岑韵,眼里带着笑意:“东京见。”
“你快走吧。”岑韵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
=====
真田原本让她先去把礼服换掉。岑韵拒绝了。
“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换。”
真田看了一眼她占地面积有些惊人的裙摆:“吃饭不方便。”
“可以折起来。”
“外面很冷。”
“我有大衣。”
“裙子——”
“弦一郎。”岑韵终于非常诚实,“我今天觉得自己特别好看。”
真田没有再说下去。
幸村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向旁边。
岑韵自己说完也稍微有一点不好意思,却仍然坚持:“所以我不想现在换。”
这一次真田没有继续劝。
最后她只把正式演出穿的小皮鞋换下来,塞进装衣服的袋子里,重新穿回自己来京都时那双拼色马丁靴。
天蓝色的礼服下面突然露出一双厚底靴子。
搭配毫无正式感。
岑韵却非常满意。
外面再套上她原本的白色长大衣,她便这样准备回酒店。
奖杯和证书装进组委会提供的袋子里,由幸村帮她提着。
真田一只手则提了两个袋子,一个装她原本穿来的衣服和演出鞋,另一个装各种比赛资料。另外一边手臂依然被岑韵挽着。
音乐厅外已经彻底天黑。
二月底的京都仍然很冷。深蓝色夜空压在建筑上方,远处音乐厅的大玻璃门向外透出暖黄色的光。石板路也被两侧建筑和路灯照得温暖,与冬夜本身的颜色形成很明显的反差。
岑韵的情绪还完全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舞台上。
她一路都在说话。
“我今天第二乐章中间那个地方没有按之前排练的方式走。你们听出来了吗?就是弦乐重新进来的前面,我本来准备再多留一点,但是现场突然觉得不应该停那么久。”
幸村点头:“我记得那个位置。”
“然后第三乐章其实有一个地方我自己不太满意,不过没关系。Mio今天太好了,她第一我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尤其是第一乐章后面那个——”
她说到兴奋的地方,挽着他的手也会一起动。真田被带得手臂晃了一下,只低头看她,没有让她松开。
岑韵完全没察觉。
走了几步,她嫌大裙摆妨碍走路,干脆用空着的手把一侧稍微往上提。大片天蓝色布料跟着翻起来,下面那双短靴一下露出来。
真田看了一眼:“放下来。”
“为什么?”
“冷。”
“我穿了靴子。”
“裙子会进风。”
岑韵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只好把裙摆重新放下。结果过不到一分钟,她讲到佐伯颁奖前抱她,又忘记了,手一扬,裙摆跟着再次被带起来。
幸村原本和他们并排走,后来因为石板路变窄,稍微走到了前面。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他听见岑韵还在后面说:“而且我真的不是自己绊到自己的,是台阶上有东西。裙子肯定勾到哪里了。”
真田:“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不信?”
“没有。”
幸村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忽然停在原地。
音乐厅已经在他们身后留出一段距离,暖黄色灯光从深蓝色夜幕下面透出来。石板路两侧建筑的灯也都是暖的。
岑韵穿的白色长大衣没有完全把礼服包住,天蓝色的大裙摆仍然从下面露出来。她走路比穿这种衣服的人正常应该有的幅度大得多,说到什么地方时又抬起手,裙摆被动作带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非常不合礼服规范的拼色马丁靴。
她还在讲话。
真田一手提着她的两个袋子,另一侧被她挽着。他没有说多少话,只稍微侧着脸,一直在看她。黑色风衣、黑色长裤和深灰色高领毛衣让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落在冬夜偏暗的颜色里。
岑韵却亮得非常明显。
幸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仁王偷拍过他们的那张照片。当时他并不完全同意仁王会突然有“留下这一幕”的冲动,以及偷拍这种明显有些没分寸的举动。
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幸村没有出声,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很快按下快门。
照片里没有人看镜头。
岑韵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了。她还在认真向真田证明,刚才台阶上的事故一定不是因为自己走路的问题。
=====
三个人没有去外面找餐厅。岑韵这一身衣服实在不适合继续在京都街头移动,于是把东西放回房间以后,直接去了酒店的餐厅。
她仍然没有换裙子,只把大衣脱下来放到一旁。坐下以后,那一大片天蓝色裙摆几乎把椅子周围全部占满。她只是毫不在意把裙摆塞到膝盖下面。
岑韵今天的话明显比平时更多。
从比赛开始讲,一路讲到颁奖。
“其实我第三名还没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真的以为是不是漏了。我那时候已经觉得很奇怪了。然后第二名突然念我,我脑子真的停了一下。”
幸村笑:“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很明显。”
“我觉得我表情管理还可以,不是吗?”
真田:“没有。”
岑韵立刻转头瞪他:“你今天为什么总是在这种地方说实话?”
“你问了。”
她没有办法反驳,只好继续讲:“还有那个台阶,我必须再次说明,不是我高兴到不会走路。”
幸村:“嗯。”
“是裙子勾住了。”
真田:“嗯。”
“你们两个这个‘嗯’一点都不可信。”
幸村笑了:“那我们应该怎么回答?”
“至少表现得相信一点。”
真田很平静:“我相信。”
岑韵满意了一点。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说佐伯。
“她今天真的特别好。尤其第一乐章。我本来半决赛就觉得她很稳,可是今天跟乐团以后更明显。她不是那种非要把每一个地方都弹得特别突出的人,但是一直都在。”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所以她第一,我真的赖不掉。”
“你本来也没准备赖。”幸村说。
“当然。我又不是因为输给她就会觉得她弹得不好。”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而且Mio后来告诉我,评委们半决赛以后一直在猜我从哪儿冒出来的。”
幸村抬眉:“为什么?”
“她说我的资料特别奇怪。英国籍,冰帝,桐生老师。然后以前的比赛记录又几乎没有。”
她越讲越兴奋。
“他们后来居然真的往前翻,翻到我小时候的记录。Honestly, it was ridiculous. They 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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