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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纪念品

距离回英国只剩一个星期时,岑韵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她是不是应该从真田那里带走一点东西。

这个念头其实出现得很晚。学校的手续已经差不多处理完,那架贝希斯坦已经在回英国的路上。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正在被一件件整理、分类,然后运往伦敦。

可真田没有什么东西会跟她一起走。

想到这里以后,这件事突然变得很不合理。

于是当天晚上,她给真田打了电话。

德国那边还是下午。真田刚和幸村结束一段训练,坐在场边休息。电话接通以后,岑韵先问了他当天训练怎么样,又问了天气,绕了好一会儿,直到真田已经明显听出她还有事情没有说,她才终于问:“我能不能去你家拿一点东西?”

真田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

“我知道。”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点警惕,“为什么?”

“纪念品。”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这个理由听起来不能说不合理,可从岑韵嘴里说出来,又让真田本能地觉得,最好先把范围问清楚。

“你要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我想看看再说。”

“不行。”

岑韵立刻抗议:“为什么?”

“你先说拿什么。”

岑韵当然不肯。她坚持一定要去了以后才能决定,真田则坚持她如果连自己想拿什么都不知道,就没有必要进去翻他的房间。两个人来回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岑韵终于放软声音:“我都要回英国了。”

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

真田闭了一下眼睛:“不能随便拿。”

岑韵立刻听出了让步:“所以可以?”

“先说你想要什么。”

她其实已经提前考虑过几样。

一只是旧网球。最好是他小时候比赛或者训练留下来的,不是现在还在用的新球。

这个真田同意得很快。

第二样是以前的训练笔记。

真田问:“哪一本?”

“旧的。”

“多旧?”

“国中时候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可以拿一本。”

岑韵马上抓住:“为什么只能拿一本?”

“你要那么多做什么?”

“看。”

“你看得懂?”

“我可以研究。”

真田明显不认为自己的国中训练笔记有什么值得她“研究”的,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追究,只强调只能拿已经不用的。

真正困难的是第三样。

“还有你立海大国中部的外套。”

“不行。”

拒绝得干脆到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岑韵愣了一下:“为什么?”

“还留着。”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你还留着才想要。”

“那就更不能拿。”

“你现在又不穿。”

“不是穿不穿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真田没有回答。

之后的几分钟里,岑韵从“我会好好放”保证到“绝对不会弄丢”,又从“以后你想要我就寄回来”保证到“哪天比赛突然需要国中队服,我马上寄回日本”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真田一直没有松口。

直到岑韵说:“我想要一件很像你的东西。”

电话另一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放在衣柜上层。”

岑韵眼睛一下亮了:“可以拿?”

“只拿一件。”

“好。”

“不要拿别的。”

“知道了。”

真田显然不太相信这个保证。

于是接下来几分钟,电话内容很快变成了他对自己房间的使用说明。

书桌左边下面两层可以开,最下面那层不要动。衣柜上层可以找,右边挂着的训练服不要拿。靠墙矮柜的最上层放着一些旧球和以前比赛留下来的东西,可以看,但是文件、奖牌和仍然可能需要的东西不能随便带走。

最后,他又特意补了一句:“书桌右边的抽屉不要开。”

岑韵立刻问:“为什么?”

“不要开就是不要开。”

“里面是什么?”

“岑韵。”

她答应得异常干脆:“好,不开。”

真田反而更加不放心。但他人在德国,最后也只能提前给家里打电话,说岑韵这几天可能会过去。

几天后,岑韵背着一个空书包去了神奈川。这不是她第一次去真田家。去年,她已经正式见过真田的家人,也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真正到了那天,真田母亲看见她站在家门口,还是明显愣了一下。

岑韵很镇定地解释:“弦一郎说我可以拿几样东西。”

对方笑了一下,完全没有拆穿什么,只告诉她真田已经提前说过,然后让她自己上楼。

真正走进房间以后,岑韵才发现,电话里想好的三样东西实在太少了。

真田的房间和她记忆里差不多。整齐得甚至有些过分。书放在固定的位置,桌上没有多少多余的东西,训练用品也收得很清楚。窗边的光落进来,房间里甚至还保持着一种他只是暂时出门、过几天就会回来的感觉。

岑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给真田打电话。

德国那边是清晨。电话一接通,真田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开我说不能开的抽屉。”

“我还什么都没碰。”

“嗯。”

岑韵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书桌上,先老老实实按照约定去找原本说好的东西。

旧网球最简单。

矮柜上层确实放着一些很早以前的比赛用品:旧护腕、已经不用的球拍减震器、几枚活动证件,还有一盒明显放了很多年的球。

岑韵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一只表面已经有些起毛、颜色也不再鲜亮的旧球。

训练笔记也很顺利。

她从真田告诉她的位置找到几本国中时期留下来的本子,翻了几页,里面果然是密密麻麻的训练记录。日期、训练量、当天的问题、第二天要改的东西,字迹比现在略显青涩,但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写得非常规整。

她一本一本翻。

“这个呢?”

“还要看。”

“你现在还看国二的训练笔记?”

“偶尔。”

“那这个?”

“可以。”

“这本字比较好看。”

真田终于说道:“训练笔记不是让你挑字的。”

“我要拿一本我觉得最能代表你的。”

这句话以后,他没有再评价。

岑韵最后挑了国三上学期的一本。

然后才是她最想要的那件外套。

立海大的土黄色队服被折得很整齐,已经有一点旧,却保存得很好。岑韵从衣柜上层拿下来以后,甚至直接往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我找到了。”

“嗯。”

“真的可以带走?”

“说过了。”

“以后你想要一定告诉我。”

“知道了。”

原本约定的东西到这里其实已经全部拿完。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把书包收好离开。但她站在真田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弦一郎。”

真田几乎立刻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什么?”

“你的毛笔能不能给我一支?”

“不行。”

“为什么?”

“都要用。”

岑韵已经走到了放毛笔的地方:“这么多你都要用?”

“要。”

她停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你有十二支。”

真田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数了。“用途不一样。”

“十二支都不一样?”

“笔锋不一样。”

“那你给我一支最不常用的。”

“不行。”

岑韵和他磨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我想要一支你真的用过的。”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岑韵立刻知道有机会:“很旧的也可以。”

真田最后像是彻底不想再跟她讨论毛笔问题:“最左边第二支。”

岑韵马上抽出来:“你用过?”

“用过。”

“那我拿了。”

“别把笔锋弄坏。”

“知道。”

她很满意地把毛笔也放进书包。

到这里,真田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结束。

几分钟以后,他听见岑韵又问:“这个杯子呢?你桌上的这个。”

“那个还在用。”

“可是你现在不在。”

“我会回来。”

“你家应该有很多杯子。”

真田沉默了。

“岑韵。”

“我想要。”

“不行。”

“你回来以后可以换一个。”

“为什么我要换?”

“因为这个给我了。”

“我没有说给你。”

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仔细看了一圈。不是特别的纪念品,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设计。只是一个真田平时在房间里用的普通杯子。正因为太普通,她反而更想要。

“这个比旧网球实用。”

“你拿纪念品为什么考虑实不实用?”

“我以后可以用。”

真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不要打坏。”

岑韵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笑起来。她把杯子放进包里的动作快得像怕他下一秒反悔。

从这一刻开始,真田原本清楚的底线终于开始明显后退。一开始还是“只能拿说好的”,后来变成“先问我”。再后来,他听见岑韵第三次说“这个呢”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只说道:“不要拿我还要用的东西。”

岑韵坐在他房间地板上,笑得整个人都往旁边倒了一点。

“你终于放弃了。”

“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从三样变成只要不是还要用的就行。”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真田没回答。

很快,岑韵就在矮柜里翻出了他立海大国中部时期的学生卡,跟她自己的一样,角落都已经打了孔。她先看了一会儿上面的照片,忽然得出一个非常奇怪的结论:“为什么我觉得你现在看起来比国三的时候要年轻?”

电话里彻底安静。

岑韵靠在柜子上,认真想了一会,然后给出一个离谱但合理的猜测:“被切原气的?”

“……没有这种事。”

岑韵又看了几秒:“这个我要。”

“不行。”

“为什么?”

“证件。”

“已经过期了。”

“那也是证件。”

“你现在还用吗?”

“不用。”

“你刚才说不要拿你还要用的。”

这一次,真田彻底安静下来。

岑韵已经开始笑:“是你自己说的。”

“……”

“所以可以。”

“我没有说可以。”

“但是你也没有理由不可以。”

这一次真田妥协的没有外套那么久。

“不要丢。”

“当然不会。”

她把学生卡小心放进自己随身钱包里,甚至没有跟旧网球和杯子放在一起。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后面。岑韵原本只是在找一个可以装毛笔的东西,无意中拉开了矮柜侧面一个真田没有特别说不能动的小抽屉。

然后动作停住。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

最里面却放着一个很小的毛绒公仔。圆圆的耳朵,短短的四肢,脸像兔子和狗之间某种奇怪的结合,颜色也很柔和。可爱得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岑韵整个人都愣了几秒。

“弦一郎。”

真田立刻听出她语气不对:“什么?”

“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岑韵把那个小摆件拿起来:“兔犬?”

电话那边彻底没有声音。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你居然有这个?”

“放回去。”回答快得异常。

岑韵的兴趣瞬间被提到最高:“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不是我的。”

“它在你房间抽屉里。”

“切原喜欢。”

岑韵沉默了两秒:“切原喜欢,所以在你的抽屉里?”

真田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显然让兔犬的可疑程度更高了。

而且真田越是不肯解释,岑韵就越不可能把它放回去。她认识真田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居然会留这种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明显非常在意。

这让这个兔犬的吸引力瞬间超过了今天拿到的所有东西。

“我要这个。”

“不行。”这一次拒绝得甚至比那件国中队服还快。

“为什么?”

“那个不能拿。”

“你又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放回去。”

岑韵低头看着手里的兔犬,越看越喜欢。“它真的好可爱。”

真田不说话。

“你很喜欢它是不是?”

“没有。”

“那给我。”

“不行。”

岑韵一下笑了。这个逻辑几乎已经证明了一切。她把兔犬放到自己膝盖上,很认真地开始新一轮争取。

她保证不会弄坏。

保证不会丢。

保证不会随便拿出去。

甚至保证以后真田如果想它了,她可以带去见他。

真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什么叫带去见我?”

“就是带给你看。”

“我不需要。”

“那给我。”

“不行。”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僵持到最后,岑韵的声音终于慢慢软下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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