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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伦敦的七月

真田离开巴黎以后,很快重新回到了比赛里。

Guillestre的四天像是从原本密集的赛程中完整切出来的一小块。到了下一站,训练、恢复、比赛和每天固定的时间表重新回来,岑韵也回到伦敦。他们的联系再次变成消息和电话,偶尔甚至只是比赛结束以后很短的一句结果。

真田在旅行后的第一站M15打进了四强。

几天以后,他继续参加七月初的一站硬地M15。

决赛当天,岑韵在伦敦看完比分以后没有立刻发消息,等到估计赛后那些流程差不多结束,才直接打电话过去。

电话接起来时,背景里还有些嘈杂。

“恭喜,冠军。”

“嗯。” 真田说得还是很平,可岑韵听得出来,他今天并不是真的和平时一样。

“你拿冠军为什么听起来跟进八强差不多?”

“比赛已经结束了。”

岑韵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她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但是我真的很开心。”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岑韵继续说:“弦一郎,你现在拿到的是你第一个M15冠军。”这句话她说得比刚才那句“恭喜”认真很多。她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真的很为你开心。”

这次电话那边安静得更久了一点。过了几秒,真田才低声说:“嗯。”

岑韵听见那个声音,嘴角一下又弯起来。

从年初第一次去打成年赛事,到资格赛、八强、四强,再到现在真正把一站比赛打完,细算下来只过了半年。

“所以,”岑韵重新靠回椅背,“冠军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冠军。或者硬地。都可以。”

真田想了想,最后居然先回答了后者。

“硬地比较舒服。”

“你更喜欢硬地?”

“现在是。”

过去几个月他打了大量红土比赛。真田已经越来越适应红土上的移动和回合节奏,可重新回到硬地以后,他还是很快感觉到这种场地更接近自己的习惯。

球落地以后速度更直接,弹跳也更稳定。只要抢到足够好的位置,他习惯的击球方式更容易把压力持续下去。发球之后的第一拍、接发后的主动进攻,以及那些他从成年赛事里逐渐学会捕捉的短暂机会,在硬地上都更清楚。

“红土上有些球要再等一拍。”真田解释,“硬地不用。机会出来以后可以直接进去。”

岑韵认真听了一阵,大概抓住了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

“所以你可以更快地打人?”

真田安静了几秒。

“……可以这么说。”

岑韵一下笑起来:“那确实很适合你。”

“你根本没听懂。”

“我听懂最重要的部分了。”

真田已经放弃纠正她。

岑韵又问了两句比赛的事情,才想起来:“你后面还是会继续打成年赛?”

“会。”

具体安排还没有完全定。这个冠军并不会让教练组突然把他的路线全部改掉,但接下来的成年赛事比例显然还会继续增加。他自己也没有异议。

聊完这些,真田反过来问她最近在做什么。

岑韵最近的生活已经慢慢稳定下来。

桐生绫子之前答应替她找新的钢琴老师,最后真的给她介绍了几位伦敦的音乐家。岑韵分别上过课,又谈过后面的安排,最后留下了一位她很喜欢的老师。

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对方名气最大。

第一次谈话时,新老师没有拿出一套标准的青年钢琴家规划,然后告诉她一年以后该参加什么比赛、两年以后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对方只是先问她,还想不想继续公开演奏。

岑韵说想。

想不想比赛。

她想了一会儿,说如果遇到感兴趣的比赛,也可以。

以后是不是准备申请音乐学院。

不知道。

对方听完,也没有试图把这个“不知道”纠正过来。

现在她依然会练技术、练大作品,也会保留正式演出的准备,只是整个安排没有围绕某一场比赛或者职业音乐家的固定路线展开。

“桐生老师说得很准。”岑韵告诉真田,“我确实不适合那种第一节课就问我准备放弃什么的老师。”

“嗯。”

“新老师甚至觉得我学数学挺有意思。”

“那很适合你。”真田评价。

至于数学,她已经自己找到了新的节奏。九月才正式开学,她却不准备真的等到九月。新学校给过一些课程信息,她又自己找了更深的教材和题,按照自己的进度往前学。

真田问她准备九月以前学到哪里。

岑韵回答:“不知道。”

“你不是做了计划?”

岑韵自己已经笑了:“我只是知道每天学什么,又不知道我一定能学会多少。”

真田听完没再问。法国回来以后,他对岑韵这种事情已经适应得快了很多。旅行可以完全没有下一步,数学不行。

她自己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现在真田也懒得再找。

=====

几天以后,岑韵去了温布尔登。这次她是去看幸村的。

幸村进了青少年男单八强。

她到得不算早,真正坐下来时,比赛已经快开始了。伦敦那几天天气难得不错,草地的颜色在阳光下亮得有些过分,球员全部穿着白色,比法网看起来干净太多。

她并不是第一次看他打球。只是这半年他们各自到处跑,她更多时候看到的是签表上的名字和赛后的结果。

1/4决赛那场,幸村最后输了。

并不是一场特别糟糕的失利。对手在草地上的第一拍处理得更快,发球也非常稳定。幸村第二盘曾经把比赛重新拉回来,但决胜阶段几个很短的回合没有拿到主动,最终还是停在八强。

岑韵赛后没有马上找他。她在场地附近待了一阵,又去买了东西,等幸村处理完比赛、换好衣服出来,已经过去不少时间。

两个人见面以后,她第一句问的是:“你饿不饿?”

幸村笑了一下:“有一点。”

“那先吃东西。”这大概是岑韵和运动员交往久了以后学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有些比赛结束以后,食物比安慰有用。

幸村没有特别回避那场比赛,吃到一半还是自己提起来。草地比他此前预想得更难重新组织回合,有些在红土上还有机会拖回来的球,在这里一旦失去主动,后面几乎没有重新开始的时间。

岑韵听了一会儿:“所以你不喜欢草地?”

“也没有。”幸村想了想,“只是还不够熟。”

“听起来很像下次还要来。”

“当然。”

岑韵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弦一郎刚刚还告诉我他比较喜欢硬地。”

幸村抬眼:“他拿冠军那站?”

“嗯。他跟我解释了一大堆为什么硬地舒服。”

“你听懂了?”

“听懂一点。”

幸村笑起来:“一点是多少?”

“我最后总结成,他可以更快地打人。”

幸村停顿了一瞬,然后真的笑出了声。

岑韵觉得自己的总结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居然同意了。”

“对啊。”

两个人就这样把真田刚拿下的第一个M15冠军,用一句“更快地打人”总结完了。

吃了一会儿以后,话题才慢慢从这场比赛转到后面的安排。

幸村接下来的路线也开始发生变化。他的青少年排名已经足够高。教练组准备从夏天开始逐步增加成年赛事,让他更早接触不同的球质、力量和比赛节奏。

“八月会打一站M15。”幸村说。

“你也开始打成年赛了?”

“增加一点。”幸村说,“不会一下全换过去。”

“所以美网青少年还是会打?”

“会。”幸村说,“如果美网打得好,后面的积分可以冲一下Junior Finals。”

幸村现在的青少年排名已经到了真正可以争取年度顶尖成绩的位置。教练组并不准备因为开始尝试成年赛就立刻中止青少年线,尤其是几站重要的大满贯和年末赛事。

“我以为你开始打成年赛以后,会觉得青少年比赛没意思了。”

“没有那么快。”他喝了一口水,又说:“而且还没拿到的东西还是想拿。”

岑韵点点头,这个理由非常充分。

“那八月M15以后直接去美国?”

“中间可能还有安排,还在定。”

“你们现在说比赛计划为什么都越来越模糊。”

“因为真的还没定。”

“弦一郎也是这样。”

“那说明我们都没骗你。”

岑韵忍不住笑。

=====

吃完午饭,他们没有马上分开。岑韵前几天看到附近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展,本来自己就有点兴趣,于是问幸村要不要去。幸村的比赛全部结束,至少今天他没有固定安排。两个人便一起过去。

展览不算很大,里面有一些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早期的欧洲风景和私人收藏。幸村忽然问:“弦一郎之前跟你去法国玩得怎么样?”

岑韵转头:“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买了一幅很难带回来的画。”

岑韵沉默了:“他为什么连这个都告诉你?”

“可能印象很深。” 幸村笑得非常温和。但岑韵觉得这个解释完全是在嘲笑她。

“还有什么?”

“画得一般。”

“他又不会画。”

“所以他应该是拿我当标准判断的。”幸村说得理所当然。

岑韵更加无语。她把手机打开,翻出照片递给幸村:“喏,就是这个。”

幸村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照片里是一幅颜色已经有些暗的旧油画,画框也很普通。景物能看出是山间小镇,细节不少,但透视、房屋比例和远处山体的处理都谈不上成熟。

幸村认真看完,把手机还给她:“弦一郎评价得没什么问题。”

岑韵马上看他:“你也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幸村笑着纠正,“只是确实很普通。可能是业余画的。”

“我知道。我的审美又没什么问题。”

“那你为什么买?”

岑韵没马上解释,而是重新把手机拿回来,又往后翻了一张。

“你再看这个。”

第二张是她在Guillestre拍的照片。构图有点奇怪,并不像普通旅行照。照片里远处一段山脊、教堂和几栋老房子挤在同一个角度里,看起来甚至有一点刻意。

幸村看了几秒,又示意她把上一张翻回来。两张照片来回看了一次。他很快发现了。

“是同一个地方。”

“对。”岑韵一下高兴起来,“我当时就发现了。”

“背后的年份我看不太清,大概是一百年前。可能不到,也差不了太远。”岑韵说,“所以我觉得这个很好。不是因为它画得好,是有人以前在那里看到过差不多的东西。”

幸村又看了一遍两张照片。这次他没有再评价技法。“那确实有意思。”

岑韵一下露出一种“终于有人懂了”的表情:“对吧?弦一郎当时似乎不太理解。”她想到真田当时那个很困惑的表情,笑了一下。

“但是他最后帮你拿回来了?”

“他负责包装。”岑韵想起那六个多小时的火车和那幅被纸板裹得严严实实的画,“而且一路都在担心我压坏。”

幸村笑起来:“那他也没有完全不理解。”

岑韵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也是。然后笑了。

=====

当天晚上,他们又去了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

这件事其实也是临时决定的。下午从展馆出来以后,两个人在公交车站等车。岑韵原本正在低头看手机,幸村却先注意到站台旁边的演出海报。

“勃拉姆斯。”

岑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天晚上的节目里刚好有第二交响曲。她看了一眼时间,又低头查剩余票。大概是临近开场,位置选择已经不多,但居然还有两张视野不错的票。

“去吗?”

幸村显然也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今天?”

“不然呢?”

几分钟以后,岑韵已经付完钱。于是两个人找地方随便吃了点东西直接去了音乐厅。进场以后,幸村抬头看了一圈大厅内部。“你经常来?”

“小时候来过很多次。回伦敦以后还是第一次。”

岑韵找到座位坐下,把节目册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弦一郎说你喜欢勃拉姆斯。”

幸村在旁边坐下:“嗯。”

“你最喜欢哪个作品?”

“如果说交响曲,第四。”

岑韵翻节目册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这么深沉?”

幸村笑了:“很奇怪?”

“有一点。”这倒不是说她觉得幸村应该只喜欢轻快的音乐。只是她突然记起来,幸村喜欢雷诺阿。那些明亮的皮肤、花园、阳光和很柔软的颜色,和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那个几乎一层一层压下来的气质,怎么想都不太像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偏好里。

“你最喜欢雷诺阿,然后最喜欢勃四。”岑韵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跨度有点大。”

“不能都喜欢吗?”

“当然可以,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要现在写感想吗?”幸村看她。

岑韵马上合上节目册:“不用。幸村同学请自由欣赏。”她重新低头翻节目册,过了几秒又说道:“勃四首演还是勃拉姆斯自己指挥的。”

“迈宁根。”

“你知道?”

“知道一点。”

岑韵立刻来了兴趣:“那你知不知道,当时理查·施特劳斯也在迈宁根?”

幸村看她:“只知道他在那里做过指挥。”

“还有一个很好玩的传说,说勃四首演的时候,第三乐章那个三角铁是理查·施特劳斯敲的。”

幸村明显怔了一下。

岑韵自己先笑了:“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超级好笑。以后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人,年轻的时候在后面给勃拉姆斯敲三角铁。”

“是真的?

“这个我不敢保证。”岑韵很严谨地补充,“我老师说他肯定参加了那次首演。但他也不知道三角铁那个版本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所以你还是讲了。”

“因为很好玩。”这很符合她对冷知识的一贯标准。

幸村低头笑了一下。

岑韵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勃四第一乐章像莫扎特还是贝多芬?”

幸村看过来:“这算乐迷热知识?”

岑韵笑着往后靠了一点:“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特别莫扎特。”

幸村显然不完全同意:“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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