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幸村比另外两个人起得早一点。
昨夜预报里的雨最终没有落下来,只在清晨留下了一层很重的湿气。窗玻璃蒙着薄薄的白雾,远处的山坡被压在低云下面,树林的颜色因此显得比昨天更深。屋檐下的石板还带着潮意,房东已经把昨晚放在外面的几盆花重新挪到了门边。
幸村出去买了早餐。面包店刚开门不久,纸袋拿在手里还是热的。他回到公寓时,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真田居然还没有起来。幸村对此多少有些意外。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餐桌旁坐下。吃到一半,走廊尽头终于传来门锁很轻的一声响。
幸村抬起头。岑韵抱着一个枕头走了出来。她显然刚醒没多久,头发压得有些乱,脚上什么都没穿。走到客厅才发现幸村已经坐在那里,她的动作很明显地卡顿了一下。
幸村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互相看了两秒。
岑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枕头,又看回他:“早。”
幸村非常自然地点头:“早。”
岑韵原本已经准备往自己房间走,走出去两步以后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重新转回来:“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没有。”
“你有。”
幸村端起杯子,想了一下,语气依旧十分温和:“可能只是第一次发现,三间房的使用率不太一样。”
岑韵立刻反应过来。她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你昨晚看见了?”
“我只是出来喝水。”
“那你为什么不出声?”
“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很忙。”
岑韵抱着枕头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两秒:“我们只是睡觉。”
幸村很礼貌地微笑:“我没有问。”
岑韵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真田已经从走廊另一边出来。他显然刚洗过脸,头发还有些湿。看到岑韵抱着枕头站在客厅,又看了一眼幸村:“怎么了?”
岑韵立刻告状:“幸村在阴阳怪气。”
“我没有。”幸村回答得非常坦然,“我只是在讨论房间利用率。”
真田沉默了片刻。
岑韵转头看他:“你看。”
真田却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清晨的木地板还很凉。
“先去穿鞋。”
幸村低下头,像是终于有点看不下去了,嘴角却还是压不住。岑韵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抱着枕头回房间去了。
等她的门重新关上,幸村才看向真田:“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订三间?”
真田正在打开面包外面的纸袋,动作没有停:“她要有自己的房间。”
幸村看了他一眼。真田已经把其中一份早餐放到岑韵的位置上,没有继续解释。
幸村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确实把事情想复杂了一点。但也不能说完全想多。只是这两个人对很多事情的理解,大概和外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
他们出门的时候,山上的雾已经散了。
初秋并没有一下子改变整片森林。更多时候,只是大片浓绿之间突然出现一棵浅黄的树,再往高处看,颜色才渐渐密起来。偶尔有暗红的灌木从石坡边伸出来,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很亮。
岑韵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拿着地图,却并不一直低头看。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的小石屋,她会停一下;看到树上挂着不知道是什么果子,也要站在下面研究几秒。
真田显然已经习惯了。
幸村开始时还会提醒她路线,后来才发现,只要岑韵没有偏得太离谱,真田根本不管。最多看一眼时间,再看一眼她。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上一段沿着山坡延伸的小路时,正在讨论第二天到底要不要再往北。岑韵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干脆面对着他们倒着走。
“如果明天下午天气还是这样,我觉得可以去北边那个——”
幸村看了一眼她身后:“你最好先看路。”
“我知道。”
“你现在根本没看。”
“但是地图上那边——”
她身后的石板刚好被树根顶起了一块。
真田还在回答幸村上一句话,余光扫过去时,几乎没有停顿。他伸手落在岑韵腰侧,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岑韵顺着那股力往旁边跨了半步,脚下正好避开那块凸起的石头。
下一秒,真田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下午过去的话,最后一班车太早。”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变化。
幸村原本还在听他说车次,视线却停在岑韵身上。她忽然不说话了,只安静了很短的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真田碰过的位置,又抬眼看他,她的神情却明显软了一点。随后岑韵自己先笑了:“那就上午去。”
幸村没有说什么。
只是之后很长一段路,他总是莫名其妙地会看到一些类似的事情。
岑韵看到有趣的东西,第一反应总会回头找真田。哪怕幸村就站在她旁边。但如果真田正好落在后面,她会站在那里等。
走过一段只能容两个人并肩的小路时,真田会放慢半步,让她先过去。岑韵停下来拍照,他会跟着慢一点。
幸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喜欢观察别人谈恋爱。但这两个人实在有些夸张。什么都正常,但什么都不正常。幸村在接下来的几天反复得出这个结论,然后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加入这趟旅行,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到这些。
他有一种荒谬感。难道他自己不可以去谈个恋爱吗?
午后,Leo打来一个电话。
岑韵落在后面接完,快走几步追上他们时,简单告诉他们电话内容:“Leo说他下周训练换地方,可能会晚一点回去。我妈妈那几天也不一定在伦敦。他让我别把家里钥匙弄丢。”
她说的是英语。
真田回答的却还是日语:“你外公外婆呢?”
“去苏格兰了。”
“那你注意时间。”
“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英语、一个日语继续聊了下去,谁都没有表现出哪里奇怪。幸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问:“你们现在一直这样?”
岑韵没反应过来:“哪样?”
“你在说英语。”
幸村看他:“你也不提醒她?”
“能听懂。”
“所以就不用提醒?”
“嗯。” 真田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岑韵自己先笑了:“有时候我真的没意识到我在讲什么语言。”
幸村想起这几天比赛期间的一些事情,突然说:“难怪。”
“什么?”
“真田最近说英语越来越奇怪。”
真田侧过脸看他:“哪里?”
“也不是奇怪。”幸村想了一下,“就是不像日本学校里教出来的。”
岑韵马上有了兴趣:“哪里不像?”
“太英式了。” 幸村随便举了两个最近听过的例子,又说了几种真田在跟工作人员交流时明显偏英式的表达习惯。
岑韵转过头,看真田看得很认真:“你在学我的英语?”
“没有。”
“但是幸村都听出来了。”
“比赛一直在欧洲。”
“可是幸村也一直在欧洲。”
幸村很配合地说:“我的英语没有变成英式。”
真田看了他一眼。岑韵已经开始笑。幸村却没有就此结束。他转向岑韵:“你也没资格笑他。”
“我怎么了?”
“你的日语,”幸村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硬。”
岑韵很坦然:“因为我是外国人,表达生硬很正常吧。”
“刚认识的时候确实是外国人的硬。”幸村停了一下,“后来不是了。”
岑韵等着后半句。
果然。幸村看了真田一眼:“后来越来越像真田的硬法。”
这一次,连真田都转了过来。
幸村继续说:“有些词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日本女孩子会用。如果不听声音只看内容,跟他一模一样。”
“没有这种事。”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幸村看着他们两个,停了一秒,然后摊了一下手:“你看。”
岑韵立刻问:“看什么?”
“不用我解释了。”
岑韵觉得这完全不能作为证据,真田也明显不接受。于是接下来十几分钟,岑韵和真田开始分别举例证明自己说话绝对没有受到对方影响。
幸村走在旁边,一开始还会听。听到后面,他已经不太想发表意见了。因为两个人越解释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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