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锚一直没出声。
他说啥?说他故意耍心眼,假装别人送蛋糕,结果简槐川真的醋了,害他那晚情绪很差?
锅沸腾起来。
江锚涮了鱼片、豌豆尖,盛在料汁碗里,递给简槐川。
他自己没急着吃,垂着眼,认真道歉:“我后悔了,对不起。”说着又抬起头,“很不要脸地说,我很开心。真的对不起,我那天就是想,看你一直是在逗我玩儿,还是真的……”
简槐川放下筷子,“还是真的什么?”
“……”江锚没说,继续道歉,“我很坏。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对不……”
“行了小坏蛋。”简槐川往后靠着,等江锚再替他涮,“没逗你玩儿。不过——”
“什么?”
“在意你的人不止我一个,毛毛。”简槐川说。
没让江锚急切地辩驳,简槐川竖指一“嘘”,继续:“再送你一句祝福吧。祝我们毛毛从今日月无埃,从后山水无拦,能有越来越多的在意。”
江锚又说不出话了,垂着眼涮菜。
他的心脏跟锅里的布袋豆腐似的,外烫里也烫,快要爆浆。可惜不能捧到简槐川眼前,因为简槐川不吃下水。
简槐川看他一眼,“小鸭子,笑一个。”
“……嘎。”
简槐川嘴角微扬,轻轻吸了口气,“现在还想不想着救风尘了?”
说的是江锚脑海中清纯学生被嘎嘎店老板榨成咸菜干的小画面。
江锚摇头,“共沉沦。”
简槐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而后笑道:“怎么沉沦?小.黑-屋七天.七夜?”
“……不是!”江锚面皮也滚烫,把碗推给简槐川,“快吃吧你。”
简槐川点头,真加快速度,“下午想做什么?陪你看电影?”
江锚想了下:“去发芽吧。”
简槐川定住两秒,明白了:“行。等开春就能收获一堆小鸭子。”
“开春?”江锚抬起眼,很高兴开春这个时间,比暑假久远,也比冬天久远,“恩恩,到时候你挑一只好的,培训成嘎嘎店的接班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槐川愉快地笑起来。
拿蛋糕的时候,江锚说:“咱们不在这儿吃,回家路上吃,行吗?”
简槐川点头:“可以啊,小寿星。”
已过夏至,天地正是最葳蕤的时候,车窗外绿景悠悠,无尽头。风从远山拂来,缠住搭窗轻颤的细腕,牵着,绕着,好像在说:“还有好多个夏天呐,走啊,去发芽。”
出租车上,江锚端着小蛋糕,给简槐川叉一块,再给自己吃一口,蛋糕好甜好甜。
“我真的很开心。”他突然说。
“知道。”简槐川收回搭窗的手,回身坐正,笑着揉他后脑勺。
“也是真的很在意你。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江锚又说。
没等简槐川说什么,司机大姐陡然“啧”了声:“大小伙子这么黏人呢。”
她对着车屏喊出一首《生日快乐》,实在听不下去黏糊话咯。
简槐川笑起来,跟着一起唱,末了,用手指蘸一坨奶油,点上江锚的鼻尖。
江锚一顿,眼睛快速眨动。
“天天开心啊,小孩儿。”
江锚鼓足勇气似的,挺胸抬头,抬起一只手,虚握成拳,晃晃,冷酷地看向简槐川。
“喵——”
“?”
窗外的雀儿一个急刹撞树。
天上的云迅速幻出一张“噫!我滴亲娘来!”的脸。
简槐川斯文的笑声很快淹没在司机大姐的轰鸣爆笑中,挡风玻璃被喷得好无辜。
现在的年轻小孩太可爱了。
大姐想起自己儿子。哎,大咯,早不像小时候似的撒娇逗乐。听着后头的动静,久违的欣慰。
只有江锚没笑,害着臊,低下头,很小声:“不太高兴。”
“恩?”简槐川凑近。
“我在逗你。她乐这么欢呢。”
“哈哈哈……”简槐川真是绷不住了。
大姐不知道他们乐什么,跟着又一通笑,好久没这么开怀。
到地方后,硬是没要钱,就当给孩子的生日小红包吧。
俩人换上电动小三轮,慢悠悠回村。
简槐川眯着眼吹风,“看,今天就多了一份在意,毛毛福星。”
“我不要别……”
简槐川立马打断他:“就事论事。刚才开心不开心?”
江锚点头。没人不为善意动容。
到村后,他们先把另一个大蛋糕放进冰箱,直接去了秘密基地。
也被江锚叫作“发芽基地”。
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红砖,垫子,看着干净许多。
午后炎炎,这个小基地却消暑,凉丝丝的,躺在里面望天,听风,很惬意。
简槐川精神头没江锚好,倦了,微微闭眼,打盹儿,时不时陪着聊两句。
上来一个问题就让他清醒了些。懒得回。但今天寿星开心。
“你为什么不喜欢被叫哥啊?”
简槐川捏着片树叶,晃着玩儿,实话实说:“有个烦人弟弟。”
江锚瞪大眼睛。
他怎么看简槐川都是独生子来着的。
有个烦人弟弟,呃……江锚脑内风暴,一出接一出的有钱人大戏。
琢磨不出来。
江锚盯着简槐川的耳钉,轻声说:“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帮你打他。我一个打八个都行。他肯定没你高吧,我一只手就可以抡飞他。”
那确实可以。简槐川直接笑出声:“欺负小孩啊?”
“小孩儿?”江锚侧过脸,“还能比我小?”
简槐川:“小小孩儿。十岁。”
江锚惊了:“十、十岁?!!”
简槐川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你想叫哥就叫。之前逗你的。”
“……不。”
简槐川懒得再说,累。
身边人僵了一样,姿势一直没动。两眼盯着他,简槐川能感觉到。
几秒后,他又睁开眼:“怎么?以为是我找人生的孩子?”
“没!”
简槐川勾了下唇角:“我这年纪,倒也确实可以。”
“说了我没这么想!”江锚喊起来。
“哦。”简槐川眯缝着眼,又说,“要搁古代,连你我也能生出来。”
“哎操!咳咳……”
江锚平复了下,“谁要你生,别乱说。想生以后给wo……”
他猛地闭上嘴。
简槐川又笑:“晚上偷摸做什么功课了?”
“没有。”江锚放轻声音,“你没多大。也别拿我当小孩儿。”
“哦哦。”
“我是认真的!”
简槐川“恩”了声:“威武雄壮的丧彪。”
江锚顿了顿,又抬爪子,“喵呜!”
简槐川实在受不了了,笑得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江锚一边帮忙顺气,一边扭着脸后知后觉地害臊。
江锚啊!
打起架来令人闻风丧胆的锚哥啊!!
“你自己玩儿吧。我睡会儿。”简槐川浅笑着闭上眼。
“哦。我守着你。”
说着,江锚微微侧身,盯着人看,没两秒又平躺,不盯。
他瞪着蓝天白云,脑子里嗡嗡嗡,从昨晚到现在,心脏一直咕嘟嘟冒泡。甜蜜的生日呢。
忽然。
眼前一只手抬起来晃了晃。
江锚垂眼,简槐川还在阖目养神,只是莫名举起靠近他这一侧的手。
手指还微微动着。
陆游说“红酥手、黄縢酒”,要他说——还是陆游说吧。
哦不。他要说,最近文学水平有所提高——哥哥的手,像山。那晚大雨,小小的我发烧……
咳咳。
“你手抽筋了?我给你捏捏吧。”江锚回过神,清清嗓子问。
简槐川“啧”了声,啪地一拍要来按摩的爪子,然后一把抓住,握紧。
十指紧扣。
他依旧闭着眼:“别闹我了,真要睡一会儿。”
“……哦哦。你睡,我守着你。”江锚声音轻得像大狗盯着小奶猫,怕吓到人。
实际上,是他自己被吓到。
从手被牵之后,他已经僵成一块铁板,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了。
大脑也停止思考。
时间在此处停滞。
蓬勃夏日没有尽头。
荒芜世界重启,万物逐渐复苏——苍苍天地,他第一个发芽。
发芽了。
他发芽了!
江锚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好像硕大的种子,在冻土层格外有力地跳动,想要冲上火星。
无垠的天地啊,热流奔涌,阳光灿烂。
江锚微微红着双眼,扭过脸,凑近,再近,相距厘米处,极轻极轻地,在男人脸颊送吻。
快快成熟吧。
赶紧强大起来吧。
他在简槐川的呼吸平稳后,轻轻握他的手,放在自己狂热的心窝,想,“我死乞白赖的、无理取闹的、犯中二病的、带有破罐子破摔和威胁意味的许愿,真的没有白许。”
那封信,没白写。
爷,我的十九岁有个很好的开始。
爷,没有你们的第一个生日没有那么难过。
姨,我好像明白你诗里的有些句子了。
姨,你说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的,我感受到了。
滴滴答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
又是太阳雨,估计不到五分钟就停。
一滴雨水落在简槐川的脸颊,滑落,跌到泛红的小小耳垂上……
江锚屏着气,很不舍地放开简槐川的手,自己整个身体撑起来,覆在简槐川上方。他一只胳膊拄着身侧的坑沿,一只手扒着前面的坑沿,两只脚蹬着后面……
成一块板,一张网,一把伞,一小片……天。
哪怕是一片素毛肚。
简槐川悠悠转醒,吓了一跳,一睁眼,猫成猫饼了?
“这是什么play?”
江锚紧咬牙关:“你,先挪一边去。”
“干嘛?”
“我要掉下去了。”江锚已经撑了一刻钟,胳膊有点麻。
没想到雨下的时间不短,好在不大。
简槐川往旁边挪,摸到一点儿水,这才发现刚下雨了。
现在又是晴空万里。
江锚先后放下腿和胳膊,松了口气。
简槐川一瞬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过,他想了下江锚刚才的支撑姿势,挑眉道:“是不是傻?两只手都撑前面,这样不就很轻松?”一手前,一手侧,自然不好发力。
江锚悄悄活动下僵硬的腿,摇头:“那样不行。”
坑被他挖得又大了些,也长了些。照简槐川说的,两手都撑前,肯定不行,长度超过平板支撑,不够绷直双臂。相当于,手腕和一点儿小臂撑着前面,更使不上力。
简槐川“啧”了声,坐起身,“看你干爹的。”
男人莫名的胜负心。
他一米八一,比目前的江锚矮十三公分,只有手腕能撑到前面的坑沿。
“你慢点!别抻着手。”江锚想起来扶他,但简槐川就在他上方,他没法起,只能提醒。
简槐川低头笑起来:“你这大骨架子白长的啊……啊!”
话音未落。
噗通。
简·偶尔健身·要面儿干爹两手脱力,直直砸落下去。
“唔。”江锚闷/哼一声。
“我靠!”简槐川顾不得吹牛失败的脸皮,赶紧撑着起身。
然后。
江锚又绷着脸“唔”了声。
简槐川一手撑在他……那儿了。
男人彻底翻身下去的瞬间,江锚两手搭成大帐篷。
从脸一直红到手背。
尴尬地要疯。他胡乱扭了两下,无处可藏,转身朝着坑壁,张嘴啃一大口土。
“看你摔得满嘴土,过来洗洗。”王奶奶揪住大洋。
大洋撅着嘴:“弟弟推我哒!”
小泽哼道:“不是推,是抱抱!喜欢哥哥才抱哒,谁让哥哥没站稳。”
傍晚,夕阳悬在小院斜上空,晚霞呼啸,翻滚着别样的欢闹。
老梨树下,围了一圈人,除江锚和简槐川,还有四个小崽,王奶奶,孟婶儿和林大爷。
村里谁家都没这样过过生日。
这么大的蛋糕!
还有五只猫呢!
小渡:“我要橘色,我是橘猫!”
舷舷:“那我要蓝色,蓝、蓝……叮当猫!”
大洋:“我要黑色,黑猫警长!”
小泽看看剩下的白色和黑白色,左选又选,定不下来。
他抓住弯腰放果盘的江锚:“毛毛哥,你先选吧,今天是你生日,我要你最开心。”
“……”江锚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已经很开心了。”
小泽:“哇——”毛毛哥也肉麻啦。
“小嘴巴。”
“就说话。”小泽悄声撇撇嘴,选定自己比较喜欢的黑白色,好像奶牛的小猫。
没多久,石桌就摆满了。
晚饭大家都吃过了,现在就吃点水果、瓜子什么的,等天暗下去就点蜡烛吃蛋糕。
王奶奶最爱说话,从去年双胞胎抢小汽车,结果小汽车被坐扁,俩人打一架,说到江锚小时候,五岁的小小子拿着生日鸡蛋非要孵小鸡,满村子跑……逗得大家笑个没完。
“还问我什么,鸡只有一瓣儿屁股,为啥人有两瓣儿,他坐着孵蛋不好孵……”
“王奶奶!!”江锚真是无语了。
“哈哈哈哈哈……”除了他,都笑得欢。
包括简槐川。
江锚给王奶奶一大把瓜子,让她占住嘴,再说下去,简槐川的脑海里更是小孩儿印象的他了。
“tui!”王奶奶嗑着瓜子,唠得更欢,“哎呦,要是毛毛现在是五岁多好,重新开开心心地长大一遍。”
她还不如不唠。笑声慢慢都没了。
成了各揣心思的感慨。
林大爷最先打破沉默,“他再来几个五岁,你也答不上来为啥人有两瓣儿屁股!”
“……你个老东西。我咋答不上来,要拉屎呗,”王奶奶剜他一眼,“人的屎粗……”
“你个老婆子,恶不恶心,吃蛋糕呢……”
“你高雅?!谁进茅坑连黄瓜都舍不得放下……”
俩老家伙“帮帮帮”吵起来。
小孩儿“咯咯咯”地看热闹。
孟婶儿用手机放了首儿歌,扭脸对简槐川说:“乡下人过得粗,别介意。”
简槐川笑着摇头:“没,特别有意思。”他这是真心话,从没感受过的轻松。
孟婶儿也笑:“那多住着。”
天一点点暗下去,小孩子慢慢兴奋起来,满院跑。桌上的果盘撤掉,摆上大蛋糕。
江锚忽然小声问简槐川:“假如可以,你愿意一直住在这里吗?”
“……”
“我说的是假如。”
简槐川眉眼柔和,没直接回答:“真的不错,住一天就能记住好多年。”
江锚看着他。
简槐川拍拍他的肩膀,“不久后你去北京读书就明白了。”
“你说的是乡愁吧。我说的不是。”江锚低着头说。
“怎么?江作家,你还想表达什么之情?”
江锚轻叹口气:“哎,我该怎么直抒胸臆……”
扑哧。简槐川笑得喷出一口茶。
“吃蛋糕咯!”孩子们已经喊起来。江锚只好掐住话头。
孟婶儿点了十九根蜡烛,让五个小孩一起吹。
天色彻底暗昧,只这方寸灯火摇曳,情绪零落却也斑斓。
江锚闭眼许愿。四个小崽也学他。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好多好多祝福。
好多好多心愿。
“三,二,一,吹蜡烛!!”
四颗小脑袋跟着江锚一起,鼓起嘴巴,用力,呼,呼……夏夜晚风也凑热闹,把孩子们的小小心愿都吹起来,挂在皎洁的夜空,一眨一眨,等着将来某个时刻璀璨开花。
啪,小院夜灯亮起。
生日蛋糕上面有两行彩字,熠熠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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