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校椅镇的各项工作进入收尾衔接阶段。汛期风险整体回落,灾后重建的主体工程全部完工,各村的设施修缮、产业恢复、民生兜底事项逐一落地,镇上的工作节奏从高强度应急攻坚,慢慢过渡到常态化管护与长效运营。
按照原本的干部轮岗安排,林锐的乡镇挂职任期即将到期。期满之后,他可以调回市区机关单位任职,结束在基层的驻点工作。镇上的干部、各村的村民都清楚这个轮岗规则,私下里不少人都在议论,猜测他调离的时间。
这两年,校椅镇经历台风侵袭、洪水内涝、坝体隐患、产业停滞的多重问题。每一次险情处置、每一项重建工程、每一件民生琐事,林锐都全程跟进,扎根一线对接落实。镇上的基础设施、水利体系、产业业态、村居环境,全部在这两年完成整改升级,遗留的旧问题逐一化解,新的发展框架基本成型。
所有人都觉得,他熬完最累的攻坚阶段,刚好可以调回市区,回归安稳的机关工作,不用继续守在乡镇熬日夜、盯琐事、扛压力。
只有林锐自己清楚,镇上还有不少收尾工作没有彻底落地。
六蓝水库的长效管护机制还需要细化,新设备、新流程、新人手的磨合需要时间沉淀。各村的水产、果蔬产业刚打通线上线下渠道,还不稳,需要持续跟进扶持。部分村居的排水、步道、护坡配套设施还有细微短板,需要逐点整改。汛期的应急值守体系、人员梯队、物资储备,还需要一轮完整汛期的实战打磨,才能彻底成型。
一旦现阶段的牵头负责人调离,很多刚搭建起来的工作体系容易出现衔接断层,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精力,都会大打折扣。
权衡之后,林锐主动整理材料,撰写申请,向市里递交了留任报告。没有夸张的表述,没有刻意的表态,只是如实罗列镇上未完成的收尾工作、待完善的长效机制、需要持续跟进的基层事项,申请继续留任一年,把剩余工作全部落地闭环。
报告递交之后,市里经过多日核查、研判、会议讨论,结合校椅镇的实际工作进度和基层衔接需求,最终批复了他的申请。
这天上午,市里的正式文件下发到镇党政办。
党政办的工作人员拿到文件,第一时间走到林锐的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林镇,市里的批复下来了。”
林锐正坐在办公桌前核对各村产业台账,手上握着钢笔,笔尖停留在纸面。他抬眼看向门口,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坐直。
“通过了?”
工作人员走进屋内,把打印好的纸质文件放到桌面,推到他面前。
“同意您留任一年,所有工作分工保持不变,继续分管全镇防汛、基建、产业振兴和灾后收尾工作。”
林锐低头,目光落在文件的落款和批复内容上,视线慢慢扫过每一行文字。白纸黑字,内容简洁,没有多余表述,明确确定了他接下来一年的工作岗位和职责范围。
他抬手拿起文件,指尖抚过纸面,动作平缓,神态安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没有释然的神色,只是平静接受了这个结果。
对他而言,留任不是负担,也不是牺牲,只是把没做完的工作继续做完,把没守稳的责任继续守住。
“知道了。”林锐抬头看向工作人员,“你把文件归档录入,通知各部门,近期工作节奏不变,照常推进。”
“好的。”工作人员应声,转身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镇上街道的日常声响。临街商铺的开门声、路边行人的说话声、远处田间农机作业的低鸣、卫生院门口孩童的吵闹声,层层叠叠,构成乡镇最寻常的白日烟火。
林锐握着文件,起身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召开会议通报消息,也没有在班子群里发布通知。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工作周期的顺延,不需要刻意宣扬,只需要稳步落实后续工作。
他拿着文件,步行走出镇政府大院,沿着街边步道慢行,脚步平稳,朝着水利站的方向走去。
镇政府到水利站的这条路,他走了两年。晴天沾尘土,雨天踩泥水,深夜值守归来时路灯昏暗,清晨赶路时街边摊贩刚出摊。这条路的每一寸光景,都陪着他熬过无数个攻坚日夜。
此时正是上午人流最稳的时候。街边早餐店收拾着桌椅,店主擦拭着桌面,准备收摊休息。果蔬摊贩守着摊位,和路过的村民随口议价。老人坐在路边石凳上闲聊,看着往来的人车。寻常乡镇的平淡日常,安稳又踏实。
水利站的院门敞开着,院内停放着巡查三轮车,墙边整齐摆放着防汛工具、沙袋、水泵配件,值班室的窗户敞开,通风透亮。
□□正在院内整理设备台账。年纪大了,视力不如从前,他微微低头,凑近纸面,一笔一划慢慢书写,动作认真细致。桌上摊着近期库区巡查记录、设备运维登记、隐患排查台账,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听见脚步声靠近,□□没有抬头,随口开口。
“今天不用下村巡查?”
林锐走到桌边站定,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台账旁。
“市里的批复下来了。”
□□手上的笔尖一顿,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文件上,慢慢看清内容。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眼神定定看着纸面,几秒后,视线抬起来,落到林锐脸上。
“留任了?”
“嗯。”林锐点头,“再干一年。”
□□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拿起桌上的文件,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核对批复内容,确认信息无误后,才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
老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意。笑意很淡,没有夸张的弧度,只是眉眼松弛,眼底带着踏实的神色。
他抬手,掌心落在林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是老一辈基层工作者对晚辈的认可与笃定。
“我早料到了。”□□开口,语速平缓,声音沉稳,“你心里清楚,镇上这些事,还没到可以甩手走人的时候。”
林锐站在原地,正视着老人。
“主体工程是做完了,底子还没打牢。”
□□微微颔首,收回手,身体靠向椅背。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校椅镇的乡亲。”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库区方向,又指了指远处成片的村落和田地。
“这一年,你安心推进工作。该补的短板,咱们一点点补齐。该固化的机制,咱们一条条定死。我这身子骨,还能跑动,还能盯现场、查隐患、带新人,我继续给你搭把手。”
林锐抬手,主动握住□□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户外作业留下的厚茧,掌心温度沉稳有力。
他握得很稳,身姿端正,眼神笃定,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语气平实坚定。
“老站长,您放心。”
简短的停顿后,林锐继续开口,话语全部贴合实际工作,没有空话套话。
“接下来一年,我把防汛值守体系彻底理顺,把水库管护的新人梯队带出来,把所有灾后收尾的零碎工作全部闭环。产业的长效扶持、村居的设施配套、应急机制的落地运行,我逐项盯实,不给镇上留后遗症。”
□□看着他,轻轻点头。
“基层工作,不怕做得慢,就怕做半截。只要能沉下心落地,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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