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聘者敲定下来了,管家要带着他们面见主人瑟拉。
管家在前面引路,三人跟在后面。
酷拉皮卡的视线隐晦地落于身旁的毕拉,他本来已经不抱有什么期待了,没想到那群装神弄鬼的骗子里面居然混进了一个真行家。
他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草坪上那一声骤然嗡鸣的铃响。
默则多善谈,先一步发起提问:“你的铃铛真能感应到那些东西吗?”
自从意识到毕拉所言不虚,他又变回一副热情的模样,自来熟地靠近这个灰胡子。
“嗯。”
“那岂不是当时我们身边真的有那种东西?”
“不一定。”
“啊?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默则多兴致勃勃,毕拉始终冷淡,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两人的表现尽收酷拉皮卡的眼底。
有问必答,但大部分回答都是蜻蜓点水。
看来毕拉是一个内敛慢热的人,如果想要套取更多情报,不能贸然询问。
酷拉皮卡收回视线,冷静地看向前方的道路。好在他们会共事一段时间,等和毕拉相熟一些了,再问这些事情就是水到渠成。
走上旋转阶梯,穿过长长的走廊,管家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瑟拉的房间到了。
酷拉皮卡一路走,狸卢儿就一路小跑,既不愿意趴在哥哥的背上,也跟不上哥哥,只能可怜巴巴地喊“慢一点、慢一点”。
虽然酷拉皮卡刻意放慢了脚步,狸卢儿人小腿短,还是得快步走才能跟上哥哥的速度。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他刚想喘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擦掉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
下一刻,他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凉意,隔着眼前的木门幽幽发散而出。
狸卢儿打了一个哆嗦,说不清什么感受,心里由不得害怕了起来,立刻直起身抓住哥哥的右手。
酷拉皮卡的五条锁链系在右手上,隔着锁链末端的指环,可以间接触碰到狸卢儿。
感受到掌下钻进一只无形的小手,酷拉皮卡目光往下一瞥,奇怪狸卢儿怎么会突然这么乖巧。
周围有人也不好多问,酷拉皮卡的右手虚空合拢几下,回握那只透明的小手。
管家叩门,等瑟拉回应后,才打开那扇棕红色的大门。
酷拉皮卡的视线落于右手,感觉到狸卢儿抓握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默不作声地走进室内,偌大的房间里摆放两排黑色真皮沙发,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白发女士。那位女士精神矍所、腰背挺直,哪怕年华老去也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背后的墙壁。
沙发后面有一墙展览柜,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各种形状诡异的丑木雕,巴掌大小,隐约看得出人形。
丑,非常之丑。
扭曲的五官、变形的肢体……,丑到邪气的地步,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忌惮,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属于放在博物馆都得倒赔游客的参观门票的存在。
酷拉皮卡眉头微皱,最善谈的默则多一言不发,脸色不太好看。
管家头也不抬,恭敬地说:“瑟拉小姐,人带到了。”
瑟拉微微颔首,按资料推算她应该八十岁了,却像五十多岁那样,丝毫不见老年人的颓态。
狸卢儿看见丑东西们的那一刻,浑身发寒,奇怪又害怕的感觉越发强烈,翻涌过身体的每一寸。
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一溜烟地躲回酷拉皮卡身后,像无数次害怕那样,藏起面庞,小小声地说“我怕……”
酷拉皮卡的距离其实听不清,他个子矮,才刚到大腿,又说得太小声了。但他却奇异地感受到了弟弟的恐惧,小幅度晃了一下手掌,细碎的锁链声像柔声的安慰。
他盯着展览柜里面的东西,琢磨那到底刻的是什么东西。
还别说,那些丑东西虽然毫无美感,却有着意外吸引人的魔力,多看几秒后又忍不住再多看几秒。
管家退出去,关好门。瑟拉不急不慢地倒茶,对他们说:“请坐吧。”
默则多和酷拉皮卡这才硬生生地转开视线,拔腿走向沙发。
——“不用了。”
默则多和酷拉皮卡猛地回过头,泽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放弃入职的态度很坚定。
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酷拉皮卡瞳孔震动。
瑟拉和气地问:“为什么?”
泽拉是一个沉稳的人,语气平静得丝毫不起波澜:“因为我不想接受一个囚禁灵魂的人的委托。”
囚禁、灵魂?
酷拉皮卡眼皮一颤,不由得看向沙发上眉目祥和的老太太。
瑟拉温声纠正:“不是囚禁灵魂,是收藏。”
酷拉皮卡面色一沉,视线落在橱柜上,那些面容扭曲的木雕被关在玻璃柜后面,每个姿态都流淌着绝望的痛苦,任人观赏。
瑟拉视线轻轻一转,看见酷拉皮卡和默则多脸色难看,伸手捋了捋自己的披肩,说:“别误会,它们这副模样并不是我造成的。这些是因为病痛而离世的灵魂,面容狰狞再正常不过了。”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人死后灵魂很快就会消散,但是如果死亡的时候,情绪越激荡,可以留存的时间就越长久。所以我常常去医院,等那些病痛之人死亡的那一刻,收藏它们的灵魂。”
瑟拉像秃鹫那样,出没于救死扶伤的医院,期待着同类的死讯。
遗憾、悲伤、痛苦、愤怒、不甘……人的情绪如此甜美,肉身不过是包裹糖球的塑料。
她回味着自己亲手制作灵魂标本的瞬间:“多漂亮的灵魂,多鲜明的生命力,这是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哭吧、恨吧、爱吧、哀嚎吧,那是人类最美的瞬间。
瑟拉的嘴角忍不住高高上扬,端庄和蔼的脸上逐渐露出不相符的狂热,那种痴迷让人不寒而栗。
鬼魂狸卢儿不大听得懂她说的话,看样子这个老奶奶似乎很兴奋开心,但他打从心底对这份快乐感到恐惧。
他莫名想起妈妈曾和他说过的人皮鬼,最喜欢吃那些不乖乖睡觉、细皮嫩肉的小孩。
在恐惧的加压下,狸卢儿受不了了,带着哭腔“呜哇”一声,兜头钻进酷拉皮卡的怀抱里,仿佛寻求洞穴的庇护。
酷拉皮卡不用看也知道狸卢儿一定是缩在自己的怀里,他想抬手摸一摸弟弟的头颅,安慰他不要害怕,哥哥在这里。
但周围还有人,刚抬起指尖,就又强逼着自己放下。
酷拉皮卡看着瑟拉兴奋的样子,脸色越来越差,几乎冷得结冰。
一旁的默则多面无表情,锐评:“好想吐。”
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瑟拉并没有动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隔着沙发对毕拉说:“总之,我只收藏灵魂不制造灵魂。你只用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些收藏品的真身,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都对灵魂有莫大的兴趣,留下来吧。我有很多有关于灵魂的资料,市面上可找不到,或者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旁听的酷拉皮卡心头一跳,目光从瑟拉的脸上移到置物架上“藏品”,手指不自觉地轻敲大腿,灵魂的资料……
面对这份豪爽大方的邀约,毕拉无动于衷:“虽然我也追逐这些看不见的存在,但我和你不一样。”
“对待一朵漂亮的花,最好的方式是默默观赏而不是摘下来,没有一个灵魂应该被关起来据为己有。”
毕拉的目光犹如一柄钢刀,沉稳又不失锐利:“如果你真的喜爱这些灵魂,就不应该扣留它们。人死了,灵魂却被强留下来,这并非一件好事,它们终究不属于这片地方。”
这是对瑟拉的警告,但落在酷拉皮卡的耳朵里,犹如一道无声的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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