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就像那天墓地里一样。米尔试图吓唬他时，他却为一具毫不相干的尸体悲伤。

后来是薇薇安。哪怕没有利用价值，他依旧挂念着薇薇安，并真情实感地为没能救下她而愧疚。

米尔记得那时候自己的软弱，她后来告诫自己，不能再如此将期望加诸于他人，不能再次陷于温暖的陷阱。

她应该嘲笑他、揭穿他的谎言，然后把他的手脚捆住倒挂在这栋建筑最高的地方、让他第二天早上彻彻底底地在别人面前丢脸。

但此刻流通于灵体的力量乱窜，链接的阴影时断时续，就连维持当前这个有点威慑力的形体的力量都难以持续。

甚至在试图要讽刺他几句的时候，米尔都感觉到话语的凝滞。

真是见了鬼了，鬼魂也有舌头可以打结吗？

她甚至无法将自认为恶毒的话语吐露出口、无法找到他谎言的破绽，更无法把他从温暖的房间里拖出去、挂在屋顶吹冷风。

迪克看着米尔脸上的蛇鳞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不见眉毛的脸似乎是面无表情的，但是此刻那双掩藏在恐怖外表之下的眼睛却显露出些许混乱和纠结来。

他应该没说什么让她很为难的话吧？

光线微弱的夜晚，那双呈现出靛蓝色效果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米尔，让对视线敏感的亡魂很难不注意到。

“你……你看什么！”米尔感觉自己似乎被眼前这个可恶的骗子脸、温室长大的废物盆栽看透了一样。

她又想到自己被那个戴礼帽的女人逼迫暴露出最弱小的模样，而这个该死的骗子脸也看到过自己那副样子，她的怒火又很快上来了：“怎么，你自认为强大到能够同情我吗？可笑。”

一句嘲讽出口，她那暂时卡住的似乎存在的智慧又变得灵光起来，飞快搜罗这家伙的弱点，出口毫不客气：“你嘲笑我不在意自己的感受？就好像你已经强大到足以在意这个、完全有资格笑话我一样。”

她的话语又快又密，拒绝再给迪克任何打断或者插嘴的机会：“谁知道你那奇怪的多管闲事的毛病是怎么回事，作为一个可怜虫，明明自己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非要试图阻止我的复仇，呵，你还想让女巫和女巫猎人这样生来为敌的两边都完全没有伤亡吗？幼稚可笑的愚蠢盆栽，看来你真是一点风浪都没经受过！”

放完这句话，一片阴影如墨水般向迪克泼来。他下意识伸手阻挡，露在睡衣外的掌心和手腕内侧却真的产生了接触到什么的实感。

一群蝙蝠从他身边散开，而米尔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转过头，看着紧闭的窗户。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毯上，映照出桌椅和蝙蝠的影子。

这几只蝙蝠还不是什么几秒钟的幻术，而是真的蝙蝠。

天微微亮了起来，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为4：05。

迪克叹了口气，起身抓蝙蝠。把它们放出去，自己还能睡会儿觉。

他疲惫得昏昏欲睡了。

打开窗户，把手里蝙蝠放飞之前，迪克下意识看了一眼。

他在蝙蝠身体上看到了熟悉的记号。

这是蝙蝠洞里被接种过疫苗的蝙蝠会有的记号。

迪克：“……”

*

骗子脸是个奇怪的存在。

他和其他男性不一样，但是米尔暂时没搞懂，到底是为什么不一样。

这个又被叫做罗宾、又被叫做格雷森，有时候还有人喊他理查德或者迪克，这家伙的混乱程度比他各种各样的称呼带给米尔的困惑还要混乱。

——混乱的称呼并不完全是米尔随心所欲给他起外号的原因，外号更多是心情使然。

米尔感觉他就像一只奇怪的螃蟹，明明只是一只螃蟹，但是和其他螃蟹长得不一样——可能算是比其他螃蟹要漂亮得多的特别个体。

绚丽的外表或许昭示了他的毒性与危险，和其他螃蟹不一样的行为又让米尔好奇，但是作为玩具的话，逗弄起来或许是有趣的，但是可能被凶猛蟹钳狠狠夹住的恐惧也让米尔有些踟蹰。

——既对他充满征服欲，又害怕那敏锐和观察力和出乎意料的话语如同毒液一眼突破自己的防线。

或许最近可以多盯着点他。

被沉浸于那些无聊数字的黛西再次拒绝和她一起去广场喂鸽子后，米尔做出了这个决定。

骗子脸比黛西起床要晚得多。

骗子脸和黛西一样要纠结那些简单又乏味的数字，他称之为数学作业。

为什么他会对着这个抓耳挠腮？看起来就像吃多了海鲜过敏的人一样。

他还在学校里和朋友一起抱怨AP课程上数学老师留的作业真是又多又难。

太难了？黛西之前做家教给那个比扇贝还要愚蠢的小孩讲课时，米尔就听过简单的数学讲解，她很快摸清楚了那些数字代表的含义，理解起来就和探索自己的魔法能力时一样顺畅。

随手翻阅黛西的数学教材，又在无聊中听了点他们学校的课。米尔搞不懂这个被叫做数学的东西到底难在哪里了。

数学里面的许多东西是和魔法流转相关的，形成魔法回路或者搭建术法框架本就需要一些功夫，如果需要讲解的话，数学确实能够表达这种抽象的、米尔懒得和黛西细说的东西。而黛西所学习的什么数学内容也明显比魔法中的计算要简单。

在偷窥到迪克半夜在房间为数学作业抓狂，因为做不完作业且非常疲惫、索性假装忘记而倒头就睡时，米尔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倒在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动静，猛然睁开眼，露出警惕的表情。

米尔浮现在房间的半空中，让自己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可视状态。她刚挂上讥讽的表情就要开始说些笑话对方的话，却惊讶地看见蓝眼睛男孩表情松懈，下一瞬就闭眼躺下，很快陷入了睡眠。

米尔：“……”

可恶的家伙，竟敢无视她。

她还没来得及当面嘲讽他呢，他怎么敢倒头就睡的！

米尔的视线移向了书桌。

次日，迪克依旧卡着快要去学校的时间起床。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刚睡醒且睡眠不足的状态下有点发懵。视线扫过书桌时心里一紧：糟糕透了，他的数学作业还没写呢。

前面的题目都已经做完，但是昨天晚上太晚了，他已经精疲力竭，而最后那道微分方程实在是有点难，昨晚他真的很难调动谨慎的精力去启迪本就不丰富的数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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