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赶出来后,李颐休即使是立在廊下,亦能察觉出游走在她背后的视线。
她是军户出身,曾又被萧辨真派去做过一段时间的斥候,对这等细末的风吹草动最是在意。
但她只是稍微偏偏头,那股目光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姐姐,殿下喊你进去。”里头小碎步跑出个宫侍,朝李颐休道。
李颐休便进了殿内,径直往长案走去,在赵玉珩身旁落座,提笔蘸墨,一个字也没多说,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念香方。
赵玉珩将竹简置于膝上,手指捻动着竹简的一角,指腹反复摩挲,目光虽落在竹简上的字上,眼角却一直觑着那人腰间蹀躞带上的金纹样式。
正看得入神,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坦荡又疑惑地看着他。
“殿下,还不念香方吗?”
赵玉珩被她这一问,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手指一缩,膝上的竹简哗啦一下掉在地上。他看也不看,倏地站起身,双手敛于袖中,望向窗牖外,“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他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簌簌轻响,好似都静极了。
赵玉珩抚在窗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随着她写字的节奏轻轻扣动,像是在虚空里描摹着她笔下的每一横,每一竖,随着那人的笔杆起伏,一笔一划,隔着半间殿宇,一同写完了这道香方。
啪。
那是她搁笔时,笔杆碰到笔山发出的轻响。
李颐休又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待干透了,便双手捧着那张纸朝赵玉珩走来。
“殿下,抄完了。”
就在纸张递过去的瞬间,她的指腹若即若离地蹭过他的指尖。
赵玉珩好似被咬到了似的,嗖地缩回宽大的袖袍之中,脸也侧了过去,一双眼直直盯着窗牖外,偏就是不看她,浑身蓦地散发出一种“你别过来啊”的气息。
那一张纸如同一片孤苦伶仃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停在两人脚尖之间。
李颐休垂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独自一人兵荒马乱的赵玉珩。
他声音发紧:“你的字还不错,也不必每一张都交予我过目。”他偏过头,唤了一声,“时兰,将纸捡起来。”
离她们最近的宫侍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纸拾了起来。
李颐休觉着今日的赵玉珩颇有些古怪,而这古怪,好似便是从昨日看画时起的头。但男人心,海底针,最是难琢磨,李颐休并不想在这上头费功夫。
她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将那道复又黏上后背的视线径直略过,径自坐于长案后,提笔便又疾书起来。
正这时,一名宫侍自外头捧着一只小瓷瓶碎步进来,躬声道:“殿下,前几日制的香丸好了。”
李颐休写字的手一顿,便看着原本还僵硬的赵玉珩,脸上的神情登时温和下来,伸手将那小瓷瓶珍重地捧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瓶身,“这一次能成功吗?”
赵玉珩往小榻走去,将案上的博山炉盖揭开,伸手探了探炉中余温,觉火候正好,这才将瓷瓶里的一粒雪白香丸放进去。
不多时,一股袅袅白烟自博山炉中升腾而起,直升梁间。
虽说李颐休接触制香已有一段时日,但她这鼻子委实算不上灵光,大抵也只能分出好闻与不好闻之别。
而这股香,闻起来干净而温和,里头似有白檀,又隐约夹着几缕乳香,恍若闲庭信步于冬日梅林之中,举目皆是疏影横斜的红梅与白梅。
但赵玉珩显然在闻香一事上远超众人。
香气愈浓,却并未带给他半分慰藉。
赵玉珩颓然地坐在小榻上,低声喃喃:“又失败了。”他抬眸,望向博山炉上袅袅的白雾,眸间水光微闪,“就差一点,这味道就只差一点,可仍然不是爹爹在世时制出的那股香。”
李颐休闻言,望向他。
赵玉珩眸中那点水光已褪尽,神情重归清冷,眉目低垂地望着自己的脚尖,一种近乎心如死灰的倦意从他身上缓缓漫出来。
“尝试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行吗?”
他起身,腰间的宫绦随之摇摆,失魂落魄地走出殿外,宫侍们见状,即刻跟上。
李颐休目送着他那道萧条的背影,走过小木桥,一路到了湖畔的亭中,在亭槛上坐下来。只见他对宫侍说了句什么,不多时,便端来一壶酒,放于炭炉之上隔火加温。
有道是,借酒消愁,美人也不例外。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玉珩如此失态。
日头渐渐偏西,一抹紫霞落在湖面上,水光潋滟。亭中的酒温了一壶又一壶,人饮了一杯又一杯。咣当一声,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赵玉珩整个人趴在石桌上,青丝如藻般铺满了整个脊背。
“以往都是雪青哥哥出面劝殿下。”宫侍绞着衣袖,为难道,“但雪青哥哥如今又不在宫里,不如姐姐你出面吧?”
“我吗?”李颐休手指了指自己,“你们对我这么有信心?”
“姐姐皮糙肉厚,被殿下打几下也没事。到时候小厨房做饭,给姐姐加餐。”
李颐休接过风灯和披风,便往亭子里去了。
甫一踏进,亭内酒香四溢,混杂赵玉珩身上的冷香,顺着湖面吹起的夜风,飒飒往李颐休面上打去。
赵玉珩整个人趴在石桌上,青丝覆在他面上,看不清神情。只是当李颐休俯下身靠近时,能闻到他吐息间醇厚的酒气。
她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双红彤彤的,润着水光的眼。“殿下,起风了,回去吧。”
赵玉珩单手撑着石桌,眨了眨眼,被酒液润透的唇瓣微微张合。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染上一点沉沉的醉意。
他张了张嘴,带着几分含糊:“爹爹,你来看孩儿了么?”
李颐休心里啧了一声:喝上头了吧你,谁是你爹。
赵玉珩嘴一抿,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吸了吸鼻子,扯着李颐休的窄袖,“孩儿不孝。”
“当初南下时,没能阻挡母皇抛弃爹爹,是孩儿不好。”
他仰头看着迷糊的人影,两行清泪从他眼尾滑落,“当初南下时,没能阻挡母皇抛弃爹爹,是孩儿不好。今年到时去祭拜你时,看来也无用复刻出你生前最爱的那款香。”
眼前人沉默着。
赵玉珩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为何爹爹不说话?是不是在怨恨珩儿无用。”
眼前人一抖手中的披风,盖在赵玉珩身上,“殿下,回殿内歇息吧。”
赵玉珩仰着苍白而昳丽的脸,倔强地攀着石桌边沿,声音又哑又软:“爹爹,你想我吗?我好想你,宫里好冷,除了你,没有人真心地爱我了。”
“爹爹你为何不说话啊,你不爱我了吗?你以前总说最爱我。”赵玉珩眼里的水光晃得愈发厉害,“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李颐休无法。
她环顾四周,见伺候的宫侍都离得远,便凑近赵玉珩,很低很低道:“你爹最爱你了。”
话音未落,李颐休一戳赵玉珩腰间的麻穴,赵玉珩立感半边身子都软了,旋即一条手臂缠上他的腰,半扶着他走出凉亭。
正走在小木桥上,一股强劲的冷风打来,赵玉珩缩缩脖子,下意识往身旁温热的身躯里靠。
也许正是这股冷风造的孽,又或许是那酒的缘故,翌日赵玉珩便觉头脑胀热、头疼欲裂,连榻也下不来。
一众医师赶到的同时,天子与凤君也来了。
层层帷幔被人掀开,一名医师从里头疾步走出,转过屏风,对负手而立的赵玉棠作揖禀道:“大殿下心悸体虚,昨夜又受了风寒,加之饮了烈酒,一时寒热交攻,这才病倒了。”
王彧在一旁适时进言,“过段时日便是祭祀大节,想必大殿下是想念贵君了。”
赵玉棠摆摆手:“朕知哥哥挂念贵君,只是他身子向来不大好,这般折腾如何受得住。你们且速去煎药。”
宫侍端着药盅急匆匆跑来,不慎脚下一扭,整个人往前一栽。只见一只铁手稳稳接住滚烫的药盅,又顺手将翻飞的托盘捞了回来。
“多谢姐姐。”宫侍惊魂未定地道了谢。
李颐休无奈,只得自己端着药往里走。
她甫一进去,眼前便掠过一抹艳色。那朵艳色撩人的玫瑰花正立在天子身后,含笑望着她。
“陛下日安,凤君日安。”李颐休垂首见礼。
“你手上端的是药吗?”美丽动人的玫瑰花摇曳前来,“我来吧。”
李颐休端着药盅又走了两步,凤君便已伸手来接。
只是这接法很讲究。
从外头看,不过是凤君体恤大殿下,亲自接药罢了,可只有李颐休自己知道,那人柔软的指腹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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