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梁文远从书房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拆开了的信。
严乐瑶正坐在窗前串那串红玛瑙珠花,隔着一道院墙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逼近。
那脚步声比平时更急,靴底碾过青砖地面的时候带着一种沉而重的力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边缘上一般。
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响。
不是叩的,是推的,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婉儿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出来,带着惊惶:“表哥?怎么了?”
严乐瑶手里的银丝没有停。
她把一颗玛瑙珠子穿过银丝的时候听见了梁文远把什么东西摔在石桌上的脆响,像纸页划过石面。
“你自己看!”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了。
梁文远怒道:“这是什么?你写给我的?你自己看看你写的是什么!”
徐婉儿大概接过了那封信。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也快了些:“表哥这不是我写的!我怎么会写这种信给你!”
梁文远冷笑了一声:“不是你写的?这字迹我认得!这桂花头油的味道我天天在你屋里闻!你还说不是你写的?”
徐婉儿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表哥你听我说……”
梁文远没有听。
严乐瑶听见那只妆奁被掀翻在地的闷响。
是珠钗玉簪滚了一地的碎音,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
然后是梳妆台被推倒的声响,铜镜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从内部撑裂的声音。
徐婉儿开始哭了。
那哭声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却还强撑着柔弱的颤,像是正在沿着那道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合拢的边界慢慢裂开:“那封信是假的!表哥你想想,我为什么要写那种信害你?我图什么?”
梁文远的声音比她更低,可那道低里压着的东西比拔高时更刺人:“你图什么?你图严乐瑶的嫁妆、图严家的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翠儿端了什么茶水给她?”
隔壁安静了一瞬。
严乐瑶低头又穿了一颗珠子,银丝穿过珠孔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
她听见徐婉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没有。”
然后是梁文远摔门而出的声响,门板撞在墙面上震得窗纸簌簌抖了几下,脚步声往月洞门方向远去了。
可那道远去的脚步声在半盏茶之后又折了回来。
梁文远像是走到了半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院子里,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冷:“那封信上写的是‘梁文远’三个字,你告诉我,你跟张生之间的事,为什么会变成我的名字?”
徐婉儿的哭声断了一下,又在下一瞬拔高了:“表哥你听我说完……”
可梁文远没有再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的脚步声再次远去了,这次没有再折返。
院门合拢的声音落在暮色里,像是正在被夜风慢慢收拢。
徐婉儿的哭声从拔高慢慢落回了更长的低泣里,隔着院墙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暮色削薄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一线,像是正在沿着那道被她自己推开的边界慢慢收拢。
严乐瑶把那串珠花举到日光下看了看,红艳艳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风干的血珠子。
她把它放进了首饰盒里,站起来推门走到廊下。
日光正偏西,把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拉得斜长,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深色的墨痕。
她靠在那棵海棠树底下,伸手折了一小枝垂下来的海棠花枝拿在手里把玩着。
隔壁院子的哭声透过院墙传过来,细细的绵绵的,像一只被打翻了蜜罐的蚂蚁正慌慌张张地想把那一地糖水重新收回去。
她剥开一颗桂圆把白色果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润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她嚼完那颗桂圆的时候,院墙外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不是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的,是从她身后那扇窗的方位落下来的。
她没有回头。
那道声音已经落在她身后了。
靴尖踩过檐瓦的轻响,然后是落地时衣摆边缘带起的一阵风。
她偏过头来的时候梁景骁已经站到了她身后,距离近得她偏头的时候碎发擦过了他衣襟边缘的布料。
他低头看着她,隔壁院子里徐婉儿的哭声还在继续,被夜风和暮色磨薄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一线,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收拢。
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张改成梁,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梁景晓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耳后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沿着那道他自己的温度慢慢加深的凭证。
严乐瑶没有躲。
她偏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他的目光。
暮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把他拉低了一些。
她的嘴唇落在他唇上的时候带着一点桂圆的甜和夜风的凉,那一下吻比她预想的更深,像是她在用这种方式把“张改成梁”那五个字沿着他自己的边缘重新描过一遍。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力道不重可她后脑被他掌心托住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他指尖的温度里停了一瞬。
海棠花瓣被夜风从枝头吹落了几片沿着窗台的边缘打着旋飘进廊下。
隔着一道院墙徐婉儿的哭声又拔高了一瞬,像是正在被梁文远折返的脚步声重新点燃,随即又被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截断了。
严乐瑶被他按在廊下那道被海棠树影覆盖的旧痕上,她的后背贴着粗粝的旧石壁,呼吸被他的唇舌堵得断断续续。
隔壁院子里梁文远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这信上的字迹跟上次那封一模一样!你还说不是你写的?”
徐婉儿哭着喊:“有人害我!”
梁文远冷笑:“谁害你?你得罪了谁?”
徐婉儿的声音顿了片刻才接上:“……严乐瑶。”
梁文远的声音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停住的时间比她自己预想的更长一些,像是那两个字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旧痕被慢慢收拢成一枚他自己也没有完全辨认清楚的凭证。
严乐瑶感觉到梁景骁的嘴唇在她唇角边缘停了一下。
夜风穿过海棠树的枝叶落了几片花瓣在她肩头。
梁景骁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替她把肩头的花瓣拂掉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唇边传过来,像一枚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温度慢慢加深的凭证:“你听见了?她在咬你。”
严乐瑶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暮光把她眼底那层正在加深的凭证照出一层正在收拢的旧光。
她开口的声音还带着被吻过之后的余响,不高不低:“听见了。她咬得越响,梁文远越不会信她。”
梁景骁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点被戳中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意外和玩味。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她唇上的余温,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那我先写你我的婚书。”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退开。
海棠花瓣正沿着两个人之间的夜风慢慢落下来,像是正在替她把那枚被她自己放进信封里的凭证沿着它自己的边缘重新打开来。
隔壁院子里的哭声正在慢慢落回更低的长音里,像是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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