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所处的船舱里有一处椭圆的玻璃窗,夜里外面黑漆漆的,但反光的玻璃能看见室内的光景。
连翘走进去说:“秦燕楚,既然现在邮袋着火的原因找到了,我想我还是回去货舱比较好,就不打扰您了。”
“找到了?”
秦燕楚微侧身看她:“谁是凶手?”
连翘抿了抿唇,她之前抓住秦燕楚就是对他深表怀疑,现在她确实没有理由指控他纵火,平静道:“邮局里的人。”
“为什么要在邮袋上做手脚?”
他的语气不像是反问,更像是让连翘好好想清楚。
“因为——邮袋里的信。”
秦燕楚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影子也一步步蔓延到她身上,他微躬下身来看她:“所以现在是谁烧的邮袋,重要吗?”
连翘视线与他直视,一时间瞳孔震震,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声音像木偶线操控着她。
“等邮轮停靠香港,转交邮局后,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秦燕楚这时很轻地笑了笑:“赴美的航空线路已经中断,返航上海的邮路没有消息。”
说罢,他从从容容地站直身,头顶的光在他眉骨处落下,深邃的双瞳似两片漆黑的窗,他眼睑微蔑,对她道:“连翘小姐,上了这条船,你以为就能全身而退吗?”
“秦燕楚,我说过我不可能让你打开这个邮袋检查。”
秦燕楚牵住连翘的手腕将她带进房间,另一道长手关闭房门,声音落在她耳边反问:“宪兵和伪政府的人能随意拆检邮袋,我们为什么不能?”
她浑身一颤,道:“因为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秦燕楚嗓音压低:“别忘了,你也没有遵守规则。”
连翘声带发抖地咽了咽,她想到那封跳过检查被私自塞进邮袋的包裹,她确实也没有遵守规则,她说:“在这个世道,已经没有规则了,只能靠每个人心里的那点公德。”
秦燕楚任由她从自己掌心挣脱,说道:“你心里清楚,敌人要毁灭的,就是你要尽快拯救的。”
连翘仰头看他,呼吸紧绷:“所以我一定会将这些邮件送到转运邮局,交给他们真正的收信人,而你的目的,是想比他们更早知道消息,之后你完全可以通过邮轮上的电报机发送出去!”
秦燕楚呵笑了声:“越早的确越抢占先机,差一秒钟都会改变结果,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重复经历十二月五日,现在又为什么会顺利恢复时间?”
连翘被秦燕楚说得心生寒意,他们贴得近,他浑身的压迫感让她的理智在用力挣扎:“可、可能是一些……物理层面上的……或者是时间学说……我们常人无法理解,但不能说它……不存在……就是刚好碰到了……我听说是打仗打太多,会把磁场弄乱,所以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连翘的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讲完确实也觉得有道理了。
秦燕楚压向她的气场被拉开,光明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连翘气息还未平稳,看着他宽阔高大的背影走向窗户下的桌前,悠悠说了句:“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请求连小姐打开邮袋。”
连翘霎时间愣住,秦燕楚的转变也太快了吧!
她想了想,是因为刚才她说自己跟那些搜查信件的人不一样吗?
那他现在放弃拆检邮袋倒算是给自己言明正身了。
做个光明磊落的人才对嘛。
既然他不打邮袋的主意了,那他们之间也就两清。
连翘弯腰鞠了个躬,其实秦燕楚今天也帮了她许多,说感谢是应该的。
而他坐到桌前的椅子上,左手拿起玻璃杯,甫送到唇边却顿了顿,神色似在思考什么,而后朝她道:“我付钱,你帮我办件事。”
连翘动作定在原地,她听到了“付钱”二字。
站直身看向他:“什么?”
她站在房门边,秦燕楚坐在船窗旁,中间还隔了一张床的距离。
他嗓音不疾不徐地悠悠落来:“到了香港邮局,替我跳过检查寄一份包裹。”
连翘忽然笑了,这笑是发虚的:“秦先生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如直接去香港邮局找人,还用跟我做交易吗?”
秦燕楚微歪头看她:“可是你看起来比他们缺钱,所以收买的价格也更低,你不知道当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是会为了一口吃的很拼命吗?”
连翘一时哑声。
秦燕楚勾了勾唇,这次将玻璃杯送到唇边饮了两口水。
“我对香港邮局的工作流程不是很了解。”
秦燕楚长腿一叠,背靠温莎椅上,没有出声,只是在等他想要的答案。
连翘心里觉得糟了,她现在确实很需要钱,也必须接下秦燕楚的活儿,果然他又是打的走偏门的主意,真不愧是报纸头版上的通缉犯。
她咬了咬唇,继续道:“如果是寄往国内的信件,为了尽快送达,已经打包好的邮袋就不会在转运的时候再拆开,这样只需要过一开始的分发流程就行。”
秦燕楚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说明需求:“我的包裹也是寄往美国。”
说着,右手掌心微摊开,朝她的那包邮袋示意路径一致。
那就麻烦了。
连翘说:“远洋邮袋,香港邮局在转运的时候会再拆检一次。”
“那刚好。”
秦燕楚理所当然道:“反正你这个邮袋里也有没拆检的信,你送一封信过关是送,两封也是送。”
连翘瞬间惊愕地看向秦燕楚,突然觉得这个人老谋深算得可怕!
“我的任务只是保证邮袋安全,能不能送达要看各地方的情况,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秦燕楚双手微展,谈判的姿态平静:“所以我才要花钱找人送,否则谁都能办成,我为什么要向你付费?而且这份工作应该不算违反连翘小姐心中的道德标尺,因为你就做过逃避邮件检查的事情。”
连翘一时无法反驳,她突然想到鲁迅先生的文章,若想让一个人拆窗,便先说要拆门,如此双方就会折中同意拆窗,显得各自都取得了谈判的效果。
她一时不知秦燕楚一开始是不是就想要她做逃避信件检查的工作,所以才先提出更过分的拆开邮袋的要求,现在显得他退了一步,但连翘反而中计。
秦燕楚忽而站起了身,说:“你先好好考虑,我先出去一趟。”
连翘垂眸,如果不答应,她现在就回到货舱去。
就在她步子跟着往门口的方向踟蹰时,秦燕楚忽然侧回身,将连翘吓了跳,他垂眸微勾唇,似乎在笑,说:“如果有返回上海的邮轮,海乘会来这个房间通知你,别乱跑了,连小姐。”
她需要钱买返航的船票,这是把她钉在秦燕楚房间里的致命一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要估量什么时候给他答案。
此时秦燕楚抬手扶上门锁,微低头颅朝她道:“等你洗漱完,我再回来。”
见连翘瞳孔睁得极大,他又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床归你,我睡沙发。”
很有诚意了,不是吗?
等房门重新阖上,连翘还呆怔在原地好一阵子。
她不知道秦燕楚要去哪里,或许真的有事要办,或许只是想给她留一个独处的空间。
连翘刚才买了换洗的睡衣,她今日跑了太多地方,汗水黏在衣服上,湿了又干,加上十二月的海面凉意阵阵,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阀,莲蓬头没一会儿便淋下来了热水。
从浴室里出来,她抱着也冲洗好的衣服走去打开衣柜,发现里面挂了件黑色的男士长款风衣,版型像英式军装的轮廓,笔挺硬朗,连翘敛了敛眼眸,拿过旁边空置的衣架,在离这件风衣尽可能远的横杆处挂上自己的衣服。
待秦燕楚进来,连翘已经坐在窗前的温莎椅上看邮轮报纸。
窗户被启开了一角,有细微的凉意和海风在流动,秦燕楚说:“怎么不休息?马上就要天亮了。”
连翘没有抬眼看他,而是说:“等你回来通知你,我答应了。”
秦燕楚双手交叉环胸,似乎对她的答案意料之内,边解开领口的扣子边走进浴室,没一会儿,他又从浴室出来,说:“作为雇主,我只要求你送信,衣服什么的就不用帮我拿进浴室了。”
连翘还在看报纸,头也不回地说道:“抱歉,没有提前征得雇主先生同意,就借用了您的衣柜,现在就委屈您的衣服借宿在淋浴间里了,反正拉上浴帘也看不见的。”
说完,连翘听见秦燕楚把浴室门重新关上了。
这艘漂泊在无尽深海之上的邮轮外,一扇扇舷窗照映的灯光落在孤独的水面,渐渐又暗下,而舷窗之内,秦燕楚洗漱后从浴室里出来,靠近浴室门的桌前已经没有了连翘的身影,他经过时,看到桌上叠着她刚才翻过的报纸。
视线掠过,忽而顿了顿,重又看回报纸上落下的那几行字,笔迹娟秀,充满灵气——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秦燕楚唇边微微勾起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再看向床榻,上面拱起了一道山包似的弧度,连翘睡着了。
在黎明即将来临的前一刻,海上的夜迎来了最深的黑暗,他将房间的灯全都熄灭,坐到沙发上等待天明。
连翘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本以为在生死未卜的紧要关头、火烧眉毛的悬崖绝境中应该焦虑到辗转反侧,但当她只是想躺到床上把其他空间让给秦燕楚时,就睡过去了。
醒来房里依然暗意朦胧,落地窗帘紧闭,她意识清明的瞬间蹭地从床上坐起,想去看时间,忽地发现床头柜上落了张卡片,字迹锐利如锋,写着:【我去拿早点,一会回来。】
是秦燕楚的留言。
连翘囫囵掀开被子落地,头还有些昏,重新适应着轮船的波动,房间的沙发区和办公桌前都不见人影,浴室的灯也是暗的,她连忙打开衣柜找出昨日买的衬衫马裤,进浴室洗漱了起来。
回到上海后,她定然是要将钱还给秦燕楚的,如此才能心安理得穿上。
忙碌完,见房间里的暖水壶所剩的热水不多,便想找茶房续上,但不知外面的海乘会不会又开始查票了,连翘还在走钢丝,一颗心没有真正安全着陆。
“叮咚!”
忽然,房间里响起的门铃声将连翘吓了跳,她忙放下水壶,走到房门前踮起脚尖转开门上的猫眼金属盖,视线里的走廊处赫然站了个外国人,穿着船上的工作服,真是越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连翘无声躲到墙脚,门铃声又响了起来,她抿紧唇,不能开门,连忙又去检查门锁,门板上有条金属褡裢,可以扣到门框的凹槽处,如此门锁就算被钥匙转开,这门也能连着门框不被推开。
“Excuseme!”
外面敲门的人突然出声询问,连翘跟对方无话可说,也没有小费可以给,不如直接装屋内无人。
“什么事。”
忽然,一门之隔外落来沉稳的声音,连翘蓦地转头,又垫脚去看猫眼,走廊处有道高大的身影走来,模糊看见秦燕楚的轮廓后,连翘才松了口气。
他拿个早点未免也太长时间了。
“先生上午好,我是代表伯爵号来送今晚的派对邀请函。”
对方语气礼貌地朝秦燕楚微颔首,而后递上一份卡片,听清来意后,连翘心想,原来这些富人坐邮轮就像住豪华酒店,一路享受一路到达目的地,根本不用挤在公共客舱舟车劳顿。
而秦燕楚说:“不必了,我们不跳舞。”
连翘微怔,透过猫眼去瞄秦燕楚,原来他也不会跳舞吗?
此时那位海乘仍然将邀请函送上,笑道:“除了庆祝圣诞节外,今晚也是邮轮为客人们举办的英国进驻香港一百周年的主题派对。”
走廊上有几息的沉静,而后,秦燕楚抬手将邀请函推了回去,不再和那个海乘说话,转身来拧门把手。
连翘见状,赶紧给他把房门打开。
她躲在门后,探出一点脑袋,等秦燕楚侧身进来后,又赶紧将房门关上,褡裢重新扣回凹槽。
男人左手上提了一个竹编篮子,上面铺了张白帕子,隐隐有小麦的香气散出,连翘伸手接过,还颇有重量,忙放到靠窗的小桌上。
白帕揭开,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放了冒热气的暄软吐司,还有一碟子煎蛋火腿,两瓶牛奶,摸上玻璃瓶还是温热的,连翘把它们都端了出来。
又将餐盘和刀叉都分别放到两人跟前,最后洗干净手,给吐司抹上黄油,说:“我在上海早餐常吃别司忌,就是把黄油和糖都抹到白吐司上烘烤,这个火候很重要,我每次都烤得刚刚好,脆而不焦,吃完一个出发去邮局,就刚刚好赶上开门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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