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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不追

第四十章不追

弘熙十七年,正月末。

白灾两个字,仍分别落在承珩案上三张纸的末尾。

韩介已经将分牌所记的日期与来路逐一标在图上。三个人过关的时日有先有后,所走的路也不相同,只有中间一小段彼此相接。

承珩没有因为这三处不能完全重合,便将口述搁到一旁;也没有把三个人各自见过的一段,合成整片北地已经如此。

“这三份口述,能够核明什么?”他问。

韩介看着图道:“能核明三条来路上都有人见过异于常年的雪情。越往后过关的人,见到的牲畜倒毙与部众迁移也越重。”

“不能核明什么?”

“受灾之地究竟多广,死了多少牲畜,南迁的是哪些部众,都不能。”韩介停了一下,“更不能据此断定,他们会往哪里去。”

承珩提笔,在三份口述外另写了一张短奏。

关外归商三条所经之地已有白灾;灾界、人畜损数与迁徙所向,尚未核明。

第二日御前,皇帝看过那张短奏。

“你想请什么?”

“请雁回等三关在本年秋运以前继续口问。”承珩道,“凡见马畜倒毙、弃帐迁移者,仍须附记何日、何路、何地。三份原录并路线图交兵部,发三路军司查照。”

皇帝将短奏放回案上。

“准。叫兵部照原录发。”

六日后,兵部抄件随例递北上。三份口述各自的日期、来路、所见和末尾的“白灾”二字都保留着。

抄件到北境军司以后,军司只在原有簿册外添了几项核记:互市记北来人畜、皮货与出关盐粮;外关记附部迁移的来处与人数;烽铺和巡骑所见的越界骑手、失号与逾期人马,仍照军中旧例另入巡报。

北境没有因此增兵,也没有封闭互市。原有军令、关期与外关规制一概未改。只是从北面回来的人,每过一道关,便会比往年多答几句话。

三月初,前营外向阳坡上的雪已经退了大半。

去年冬天立在三条路口的封路牌陆续撤去,东沟那一块仍然留着。木牌上添了两行新字:

空车可行。重车未试。

顾长宁已经随姚宽将前营以南的冬道重新走过十余次。押粮择路失当的记过仍留在原簿,上一年的考功也已经停下。他照常住在粮道营东栅旁的小屋里,有差事时随队出营。

那一日,程砺命他入帐。

帐中案上放着一册名籍、四张巡图与一份春防差牒。

去冬几次急报,前营都是临时从各部抽人。粮道营管车粮,各外堡守各自防段;烽号一断、巡骑一迟,临时凑起的人到了路上还要再分号令。军司因此抽出一百二十人,分作四队,编为巡援一都。

平日巡看外堡与烽铺之间的军道;烽号不继、巡骑逾期,出营接应;必要时护送小批急用粮药、箭矢和军件。

差牒末尾另列禁限:不管整批冬粮,不领寻常换防;未奉另令,不得越过外关。两翼不经外关的碎谷与干河道,以巡界石为限。

“暂由你领。”程砺道。

顾长宁抬起头。

“你是昭武校尉,品秩够用。宁王府两年府卫,也不是不曾管过人。”程砺道,“但这不是补实,也不是拿今日的差事抵去冬的过。这一季单立听差簿,秋防以后再看。”

顾长宁把差牒从头看了一遍。

“烽号中断与巡骑逾期若同时发生,以何者为先?”

“先报前营。若来不及等回令,先处置已经核明、人命最急的一处。”

“外关正道与两翼巡界,如何分记?”

程砺点了点那四张巡图。

“去问真正走过的人。问明白以后,由你写在分令上。”

顾长宁双手接过差牒。

“卑职领命。”

一百二十人当日午后在前营东栅外列齐。

顾长宁能够将名字与面孔相对的,不过十余人。离开宁王府时交给周成的那册府卫名籍,他几乎不用翻,便知道谁守哪一道门、值哪一更。眼前这一册,却要从第一行重新认起。

四名队正都比他年长。最初有人来报事情,说完以后仍会下意识望向原来的队正。

顾长宁没有压住这些旧日号令。他先让亲眼见过的人把话说完,再问熟悉旧例与地形的队正,最后自己下令,也在听差簿上署自己的名字。

半个月以后,他已经知道罗平领前队时敢于压前,听见收号以后却容易多看半刻;也知道老哨骑冯照识路极准,却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一段。问到再远半里,冯照便答不知道,绝不拿旧年的路况补今年的雪水。

每次出营以前,他只将差事另分成几项:谁走前路,谁验岔口,谁守归路;何时回号,越过哪处地标便须收队。

需要抢时的差事,罗平的第一队走在前面;涉及碎谷、干河道与埋在残雪下的界石,先由冯照认路。罗平领前队时,分令上总有一处写得清楚的止限;冯照说“不知道”的地方,便另遣人查,不算作已经走明的路。

三月里,巡援都出营十余次。送过伤药与箭矢,接回过因巡马伤蹄而逾期的军士,也有两次赶到烽铺,才发现回号木架只是被风刮歪。

没有一次真正遇敌。

听差簿里留下的,只有出营与回营的时辰、所耗粮箭,以及哪一段路仍未验明。名籍上的大多数人,顾长宁仍只算认得,还谈不上熟悉。只是到了月底,有人前来报事,说完以后已经不再先看身旁的队正,而会留在原处,等顾长宁把几处回报问齐,再听他下令。

四月初,顾长宁往京城寄了一封信。

他先写前营向阳坡的雪已经化尽,背阴处还压着几片未融的硬冰。白日里檐水滴个不停,到了夜间,又会在阶前结成薄薄一层。

杜成已经能够扶杖从伤兵营走到军需营。右脚那只软靴改了两回,近来正跟着营中的老匠学修挽具。

写到新领的差事,他比往常多写了几行。

你上封信说,纸上写的是一支商队,到了关下,却是九家各自过日子的人。我如今领一百二十人,也只能从名籍上的名字一个个认起。到今日,还没有认全。

前几日,有人来报巡路,话说完以后,没有再回头看原来的队正,只留在原处等我下令。我想,这项差事大约才算有了一个开头。

信末,他问京城的槐树是否已经发叶,书房里的炭盆撤了没有。

信在路上走了近二十日。送到宁王府时,长街两旁的槐叶刚刚舒开。

承珩看过两遍,把信依日期放进书案右侧的窄木匣,当晚便写了回信。

他先答,槐叶已经出了,炭盆也已经撤了。小安怕夜里转凉,近来总比从前早半刻进来关窗。

周成已经将东月门的值更理顺,交接时多出来的那半刻,也终于接了上去。

他又写,父皇近来命他旁听京仓修缮。第一日从辰初坐到午后,大多时候只是听,临散前才被问了两句话。回府以后,却比独自看一整日卷宗还累。

杜成有了可以做的事,便很好。那一百二十人可以慢慢认。下一封若还没有认全,就仍写没有认全。

写到这里,承珩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

只是不要总写杜成、名籍和旁人,也写一点你自己。

末尾仍是两个字:

平安。

承珩信中所说的京仓修缮,并不是皇帝交给他的固定职掌。

附陈试例期满以后,皇帝仍未给他固定差使,只渐渐让他旁听更多御前事务。四月议京仓修缮,五月核淮运支用,六月又听了几处地方官考课。

七月,巡援都接到西段牧马场急报。

九名骑手越过巡界,掠走七匹军马,正沿干河床向北退去。来人没有部旗,衣甲与马具也并非同一式样。

顾长宁带第一、第四两队出营。

追到西谷岔口时,冯照下马查过蹄迹。

“还是九骑。七匹军马被串在中间,没有分路。”

罗平从前面折回来。

“他们带着马,走不快。河床两侧都是开地,五里以内藏不住人。”

顾长宁问冯照:“西面的旧水口通到哪里?”

“通到枯柏,比河床近两里。”

“枯柏以北呢?”

“去年走过。今年没有。”

顾长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罗平,第一队沿河床追。”

罗平握住缰绳:“追到哪里?”

“界石。不要急着抢马,只逼他们不能停下来整队。听见两声角,立即收队。”

他又指向巡图上的西岔。

“第四队随冯照走旧水口,只到枯柏。到了以后列阵,不向北抢。”

两队分开以后,顾长宁另留十骑守住岔口。这里既能接应两路,也能截住折返南逃的人。

第一队沿干河床逐渐压近。九名骑手带着七匹军马,始终无法真正提速。等他们绕过最后一道石坡,第四队的号旗已经在枯柏下举了起来。

前有军士列阵,后有追骑逼近,那九骑没有再护着抢来的马。他们割断牵绳,分作两股退向北面的碎谷。

罗平已经追到一箭之地。

号角响了两声。

他望了一眼正在退走的最后几骑,勒马停在界石以南。

这一回没有斩首,巡援都也无人负伤。七匹军马一匹不少地带回了牧马场。

顾长宁在军报里只写:

西段牧马场遇越界骑手九名,军马被掠七匹。第一队沿干河床追迫,第四队由西岔截至枯柏。敌骑弃马北退,军马全数收回。各队未越巡界。来骑所属未明。

军司记了一笔小功,却没有撤去他去冬的记过。听差簿里只添了八个字:

追出五里,至界收队。

八月,户部照例呈上诸路秋冬转运支用总册。年初获准续记的三关口问、互市分项数与军司查照,也已经积了半年。

总册从京仓、河运写到各道州仓,再写到北境三路边储。皇帝命承珩参看本年秋冬转运时,将六册奏副一并交给了他。

承珩先将三关续记中几类数目分别抄出。

挽马倒毙,弃车分货,途中改道,提前收队。相似的情形并不都发生在同一条路上,时日也有先后,却都比往年多。

再往下,是兵部、户部与互市簿各自所记的数目。

兵部记互市开关与沿边往来;户部记盐粮出关、冬粮到限与沿途损耗;互市簿所记的,却是已经成交的马匹、皮货与牲畜。

周成从前押过粮,也掌过营门。他将几册依来处重新排开。

“过关、成交和入仓,不是同一个数。”他说,“若拿今年八月的过关数,同去年封市以前的成交数相比,仍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承珩没有私下遣人调卷。他列明缘由,正式请调前三年同一关期、同一记数处的副册。御前准下以后,兵部、户部依次送来。

数目仍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北地情形。

北来的马匹少于前两年;皮货没有同比例减少,其中一部分集中在很短的一段时日里成交;出关的盐与杂粮增加,换回之物中却越来越少见整群牛羊。

这些变化是否出于同一个缘故,簿册里没有答案。马匹减少可能是路难,也可能是市价;皮货集中可能来自牲畜折损,也可能只是商户赶在封路以前出货。至于三份归商口述中所见的雪害究竟延伸到何处,更无从由这些数目推定。

承珩另让户部从前三年转运簿中抽出一项:北境第一批冬粮自州仓起运以后,最后几程用了多少军中车马,多少沿边雇车,又在何处补过草料。

这一项倒记得很清楚。

北境自有的军车只够其中一部分。越往外堡去,临时雇募的车马越多,途中所需草料,也多从沿路州县和关下采买。往年车马充足时,这些只是照例支出的脚价与草束;若可用的挽畜少了,迟二十日与早二十日,便未必还是同一回事。

承珩原来写满一页的问目,最后只留下三项:

不增加北境全年军粮总额;只将第一批冬粮提前二十日;粮到以前,复验第一批冬粮拟入各堡的仓容、封识与防火器具。

兵部认为,北境军司尚未报粮路受阻,仅凭商路与互市数目改变旧定粮期,依据仍显不足。

户部则算出,冬粮提前入堡,须多耗车马、脚价与草料,也须多二十日看守、翻晒和防火支应。

九月御前议事以前,齐王在殿外问承珩:“北境军司既未报运路有碍,七弟为何要先改粮期?”

“因为运路眼下确实还通。”承珩道,“若已经不通,提前二十日便没有用了。”

齐王看了他一眼。

“你能断定入冬以后会不通?”

“不能。”承珩道,“我只能看见,今年沿边折损的车马比往年多,改道与提前收队的商队也比往年多。北境最后几程又须从这些地方雇车补草。至于入冬以后究竟会怎样,眼下没有人知道。”

“既然不知道,仍要为此多花一笔?”

“所以只动第一批粮,不动全年总额。”

入殿以后,楚王先问:“北地马价与来货每年都有起伏。若少一季马,朝廷便先动一程粮,日后各路是否都可援此为例?”

承珩道:“若只见少一季马,不足以改期。今年另有归商折马弃车、数路提前收队,又有北境历年雇车补草之数可以相接。即便如此,儿臣所请也只限本年中路第一批粮,不立为来年旧例。”

户部列出的耗费不会因为粮食仍归北境便自行消失。

皇帝翻过两部奏本。

“你所据的多是关外商路,北境粮道却在关内。”

“不是同一条路。”承珩道,“儿臣也不敢将它们当作同一条路。只是商路所损的是车马,冬运末程所用的也是沿边车马;归商途中所耗的是草料,军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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