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落闸
西侧门的小鼓没有再响第二声。
顾长宁站在西墙石阶上,看见最前面的二十余骑已经伏低身体,沿旧车道直冲门下。后面的骑兵没有全部跟进。约五十骑停在低坡以北,横向散开,马首彼此错开,已经有人在马上张弓。
火光将旧边仓的西墙照得忽明忽暗。门外的马影一时近,一时又被烟遮住。北草料院的铜锣仍在急响,东面有人高喊让开道路,牲畜受惊以后撞动木桩的声音从仓院深处接连传来。
这是顾长宁第一次听见一座堡同时从几处向他告急。
从前领巡援都,无论失号、劫马还是雪地短追,敌我都在眼前。今夜,火、烟、墙垣和一百八十余名惊乱的人,将不过百余步的旧边仓割成了几处彼此看不见的战场。每一道传来的喊声,都可能已经晚了一步。
顾长宁的手仍按在刀柄上。
“主塞举敌骑急号,南门发报。”他说,“只写三件事:旧边仓两处起火,西侧门遇袭,白石坡后七十余骑。不等战果,写完便走。”
身后的军士应声而去。
“郑济守主塞北门,原岗一人不动。申全守住仓院东门,把老弱伤者引到东南石墙后。石青带弓手上西墙,先压旧车道。”
石青已经抽出第一支箭。
“若他们退呢?”
顾长宁看了一眼门外尚未合拢的骑阵。
“没有我的令,不得追出西门。”
他说完,转身下了石阶。
西侧门前已经见了血。
小鼓翻在墙根,鼓面破了一块。守鼓的军士仰躺在鼓架下面,胸前的皮甲被划开,右手却仍攥着鼓槌。
顾长宁认得他。
曹直,雪岭堡仓卒,昨日才被编入西侧门新岗。白日试落闸时,便是他站在绞盘旁,听着铁链一节一节走过木齿,还说这道旧门每年都验,从没有真正误过事。
昨日也是顾长宁亲口告诉他:要严守西侧门,非军令不得擅离。
曹直的眼睛还睁着。
顾长宁俯下身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将军……”
火场里的铜锣、牛羊的嘶叫和门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挤在一处。顾长宁没有听清,低下头去。
曹直攥着鼓槌的手松开了一线。
“门岗……没走。”
顾长宁握住他的手腕。
脉息还在,很弱。门洞里却已经有人喊,落闸又升了一尺。
他只停了一息。
“我知道。”
顾长宁将那只手放回曹直身侧,起身向门洞走去。
绞盘旁原有四名守卒。两人已经倒下,另一人背靠门柱,手里的长矛只剩半截。七八名乌延男子挤在他们中间,有人夺了守卒的刀,有人拿着劈草的短斧,还有人用肩膀抵住绞盘木柄,一步一步向前推。
赫失也在其中。
他左腿上裹着的厚毡已经解开。所谓半月以前留下的冻伤下面,藏的不是药布,而是两根一尺多长的细铁钎。一根卡进绞盘止木,另一根被石块敲进落闸齿隙。即使守卒松开木柄,铁链也不会倒转。
两扇门板的横栓已经拔去。
铁钎、油毡、火号,还有此刻挤在绞盘前的人,都是随他那道开关令进来的。
这个念头从顾长宁脑中掠过。
他没有让它停下。此刻多停一息,落闸便会再升一寸。
姚宽带来的半队人从东侧撞进门前。地方太窄,长矛施展不开,双方几乎贴着绞盘厮打。姚宽用刀背格开迎面劈下的短斧,肩头撞进那人胸口,将人连着后面的木柄一同撞退。
“先夺绞盘!”他喝道,“盾手封门!”
六面长盾在门洞内侧合拢。
此时,墙外的箭先到了。
箭镞撞上石垛与门梁,发出一片急促的脆响。墙头一名弓手肩头中箭,向后仰倒。石青伏在墙垛后,等下一轮箭势稍缓,才探出半身。
弓弦再响,跑在最前的马猛地偏过头去。
箭从马眼下方贯入。战马向左扑倒,在积雪上拖出数尺,后面两骑却一左一右越过它,直逼门下。
落闸已经被抬过马颈。
第一骑伏低身体,从铁齿下面撞了进来。
马胸撞上盾面,最中间两名盾手同时退了一步。骑兵几乎伏在马颈上,弯刀贴着盾沿横扫。一名军士的头盔被劈落,血立刻从耳后涌出来。第二骑也已经挤过门槛。
“盾阵不散!”顾长宁道,“姚宽,清止木!”
姚宽一刀砍在赫失身边那人的腕上,俯身去拔铁钎。那根铁钎已经被敲进木缝最深处,两手握住也只退了半寸。赫失从绞盘另一侧扑过来,姚宽身后的军士将长矛横过,用矛杆抵住他的喉咙。两个人一同撞在门柱上。
又有三骑冲进来。
门内的盾阵被马匹撞出一道缺口。最中间的军士仰面倒下,右腿被马蹄踏在盾下。后排的人没有把他拖走,只跨过他折起的腿,将自己的盾补进原处。
顾长宁从地上拾起一面圆盾,挡在缺口以前。
马上的铁勒人一刀劈下。刀刃擦过盾缘,震得他左臂发麻。顾长宁借着马身从侧面挤过的一刻,右手长刀从盾下送出,划开了骑兵的小腿。
那人没有落马,回身还要再砍。身后的长矛已经刺进马腹。
战马侧倒以前,顾长宁已经退回绞盘旁。
“把伤者向墙根拖,盾位不空!”
先入门的铁勒骑兵也没有停下来缠斗。他们拨转马头,贴着南墙直奔草料院。另几骑分向北区与东侧短仓,像是入门以前便已经知道各自该去哪里。
顾长宁望见其中一人越过火光,径直劈开短仓的门锁。
门外又一轮箭压进来。顾长宁来不及多想。他夺过地上的短斧,朝卡住止木的铁钎砸下。
第一斧只将铁钎震松了一线。
“将军,让我来!”姚宽道。
“你守绞盘。”
顾长宁第二次举斧。
忽然一支箭从盾缘上方穿过,射入他的左上臂。箭镞自臂内侧透出半寸,余势将他整个人带得撞上门柱。
眼前的火光骤然暗了一下。左手一瞬间失了力,圆盾落地。顾长宁听见有人喊“将军”,一时却分不清是姚宽还是门后的军士。箭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伤处重新拧了一次。
姚宽回过头。
“将军!”
顾长宁的膝盖已经碰到地面。他用右手撑住门柱,重新站起来。
“看门。”
只有两个字,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他没有拔箭,也没有再举斧,只用右手将斧背抵住铁钎外露的一端,借着肩与身体的重量向下压。
姚宽一脚踏住绞盘底座,双手握紧铁钎。
“一——”
两个人同时用力。
铁钎从止木间退出半尺。
绞盘猛地倒转,木柄打中一名乌延男子的肋下。那人翻倒在地。铁链发出一声长响,落闸向下沉了半尺,却又骤然停住。
第二根铁钎仍卡在齿隙里。
“凿子!”姚宽喝道。
没有人应。
门前能站着的人都已经在厮杀。
一名传令兵从烟里冲出来,半边眉毛已经烧焦。他站到顾长宁面前,第一句话便被门外的箭声压了过去。
“再报一遍。”顾长宁道。
“五骑冲东院,短仓门破了!”传令兵几乎贴着他喊,“申全请调主塞北门弓手!”
顾长宁的目光越过传令兵,落在仓院东面的火光上。那里隔着烟,看不见申全,也看不见东门还有多少人。北面又传来一阵惊叫,像是牲畜冲进了人群。看不见的两处,也在等他的命令。
“郑济所部一人不动。”顾长宁道,“回申全,东门原守卒结阵,拒马后放近再射。短仓可以失,东门不能开。”
传令兵怔了一下。
“可仓里的粮——”
“照令去!”
传令兵转身跑回火里。
顾长宁拔出腰刀,将刀背卡进铁钎与木齿之间。姚宽明白他的意思,夺过短斧,朝刀背砸下。
一下。
两下。
长刀发出低沉的震响,刃口崩开一道缺口。
门外的骑兵仍在往里冲。
顾长宁只看见一匹又一匹马从落闸下压进来,铁蹄踏过死人、碎木和散落的草料。门内的盾手退了又合,合了又退。有人被撞倒,后面的人便踩着他的盾补上缺口。
姚宽第三斧砸下。
卡在齿隙里的铁钎终于向外弹出。绞盘彻底失了支撑,铁链飞快倒卷,落闸沿着两侧木槽猛然下坠。
门外随即响起三声短角。
已经冲进仓院的铁勒骑兵同时开始回转。
他们来得快,退得也快。最先折回的几骑鞍前已经横了粮袋,另有人驱赶着北院里挣散的马匹与牛羊。墙外五十余骑向前压了十余步,箭像一层骤雨越过门墙,专向追到门内的梁军落下。
“压住落闸!”顾长宁喝道,“不许再升!”
姚宽身边的军士扑上绞盘。有人用长矛卡住倒转的木柄,有人将新止木塞进齿下。落闸降到齐胸高时,第一批铁勒骑兵已经伏身越过门槛。
六骑。
九骑。
第十二骑冲到闸下,鞍后的豆料袋被铁齿撕开。袋口裂成一道长缝,豆粒与碎雪一同撒在门道上。
他伏低身体,从落闸下钻了出去。
仓院以内仍有九骑。有人正从短仓向西折回,有人已经冲进北区,也有人逼近东门。姚宽身边尚有十余名能战的军士。门外先退的十二骑还没有重新归队,旧车道上一路都是撒落的豆料与血。
姚宽向前跨了一步。
“给我二十人!”他喊道,“他们前队已乱,还能把粮追回来!”
东面的急号又响了一次。
火光后有人高声报:“敌骑已到仓院东门!”
退出去的最后一骑尚未越过百步。顾长宁甚至能看见鞍后那道不断漏下的豆粒。
从前巡援时,敌骑一退,余下的事只有追或不追,界石以前还有多少路也能一眼算清。可今夜他的身后还有几处门岗、两处火和近二百名无处可退的人。曹直一直到最后都留在自己的门岗上。郑济此刻也还带着三十余人守在主塞北门,一人未动。东院的人正在等他把能够调动的兵送回去。
顾长宁握刀的右手向前抬了一下。
那几乎是身体先于念头作出的动作。
下一刻,他将刀尖压回地面。
“落闸。”
姚宽没有动,像是没有听清。
“顾将军!”
“姚宽,落闸!”
姚宽猛地回身,一斧劈断卡住绞盘木柄的长矛。旁边的军士同时抽出新止木。
铁链骤然一松。
落闸砸在地上,门洞为之一震。仓院里一名正向西回逃的骑兵冲到闸前,战马几乎撞上铁齿,人立而起。马上的人回身一刀,劈开追来军士的肩甲,随即被三支长矛一同压下马背。
两扇门板重新合拢。横栓抬上门架,又有一辆卸去车辕的破车被推到门后。
墙外的箭又射了两轮。
石青站在墙垛后,弓已经拉满。一个带着粮袋的骑兵正沿旧车道向北退,离他不过百余步。
“石青。”顾长宁道。
石青没有回头。
“门外不追。”
弓弦绷了片刻,终于一点一点松下去。
“是。”
西侧门关住了。
十二骑已经退出,九骑被留在仓院以内。白石坡后的骑兵没有再攻侧门。他们收拢前队,护着带出的粮草与牲畜沿旧牧道向西北折去。
顾长宁没有等他们完全退远。
“姚宽,留五人守住门板、落闸与绞盘。其余人随你回东院。”他道,“石青仍守墙头。门外看得见人便报人,看不见,只报未见。”
“是。”
姚宽抹去眼角的血,带人向东奔去。
顾长宁重新登上西墙石阶。
那支箭还留在他的左臂里。每上一级石阶,箭尾便撞一下衣侧。走到第三阶时,他的左腿忽然软了一下,身后的军士伸手来扶,被他抬手挡开。东院的传令兵已经又一次向这里跑来,他必须先看清仓院里还剩什么。
从石阶最高处,三处乱势终于同时落进眼里。
东侧短仓的门已经破了。一名铁勒骑兵正把最后一袋粮拖上马背,另两骑逼近仓院东门。东门以内,申全留下的守卒结成两列,拒马横在门缝之后。再往东,主塞北门仍然紧闭,墙上的梁军弓手一人不少。
郑济没有调人。
北区的麻绳早已被牲畜踏断。老人、妇人与孩子挤在东南石墙下,朵兰站在人群以前,一遍遍用乌延话重复梁军的命令:放下手里的东西,向南退,不要碰东门。
一个用毡裹着的孩子被乱马撞落在雪里。仓卒孟福扑过去,将孩子连人带毡抱起。牛角擦过他的后背,挑开棉衣。他踉跄了两步,仍把孩子送到石墙后,交回那名已经哭不出声的妇人手里。
还有人在向东门跑。
一名男子抱着孩子冲到拒马前,被守卒推了回来。另一人从地上捡起弯刀,像是要防身,四周的长矛立刻同时转向他。
阿古勒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夺下那柄刀,远远扔进火里。
“退后!”他用梁话喊了一遍,又转身用本部话高声喝令。
他就这样站在梁军的长矛与乌延的人群之间,右手空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就在这时,一名铁勒骑兵冲进北区。
他从地上捞起一个乌延少年,弯刀横在少年颈侧,用本部话厉声喝问阿古勒在哪里。
阿古勒向前走了一步。
朵兰抓住他的衣袖。
阿古勒把她的手掰开,又走了一步。
那骑兵看见了他,将手中的少年向旁边一推,拨马直冲过去。
顾长宁的右手已经离开刀柄。
石阶到北区不过二十余步。他若此刻下去,或许赶得及拦下那一骑。
东侧却同时传来申全的喊声:“短仓火起!东门拒马要断!”
顾长宁的脚已经踏下一级石阶。
他停住了。
“石青,三箭压短仓门!”
“姚宽,先补东门,分两人救阿古勒!”
“郑济不许开主塞北门!”
三道命令几乎同时落下。
石青的箭越过半座仓院,先射倒了正向短仓门泼油的人。姚宽带人从西面横穿而过,没有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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