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索部
雪岭堡夜火后的第七日,北境递来一道急奏。
奏报并非敌警。
铁勒遣正使一人、副使一人,另有通译二人、从人九人,已经到了关外。使者持铜符与告行牒,称奉汗书南来,请入梁境陈书。
告行牒只写了事由,没有抄录汗书。装书的黑漆匣仍由正使亲自看守,匣口火漆完好,连北关验牒的官员也不曾开过。
北关依例将十三人的姓名、职衔、马匹与随身兵刃逐一抄录,使团暂候在关外馆舍。急奏入京以后,皇帝准其入塞。礼部给出沿途关引,鸿胪寺遣接伴官北迎。使者入境时,长兵尽数封存,只留随身短刃;此后每过一驿,换马、宿驿、启程与抵达的时辰,都有接伴官和驿丞共同画押。
到第二十二日,一行人才抵达京城北馆。
北馆早在三日前便腾出了两进院落。正副使居前院,其余人分住后院,馆门内外各有鸿胪寺吏员与禁军守值。使者所携的黑漆匣当天送入礼部,由正使当面验封,再交两名译官分译、一名主事复核。
铁勒人自称奉的是国书。礼部的验封单和送入宫中的抄白上,写的却都是:铁勒来书一封。
五六年前两边息兵时,铁勒送来的盟牒上都只称汗庭与诸部。大梁收了牒,也准其开市,却从未在回文中称它为国。
次日巳初,宁王李承珩奉召入西暖阁。
楚王与齐王已经到了。御案下首坐着礼部、兵部、户部三位尚书,几名侍郎分立在后。兵部尚书身后还站着一名青袍官,手中捧着一册新订的抄簿。
承珩昨日只从召见口谕里知道,铁勒使者奉汗书而来。口谕未提事由,北境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未曾耳闻。
案上最上面一份抄白盖着礼部骑缝印。皇帝待他行礼落座,只道:“先看铁勒来书。”
内侍将礼部抄白分到三位皇子案前。
来书译成梁文,不过两页。
开头仍用了“大铁勒汗”四字。
铁勒称,北境乌延一部,岁向铁勒输贡牛马,已入铁勒所属;今首领阿古勒负约,挟众南逃。大梁边将违禁开关,擅纳叛众;铁勒追骑奉命索部,反为梁军所伤,死者五人,另有四人被扣。
末尾所请也写得清楚:大梁须将阿古勒及一应乌延部众交还;释放四名被扣骑兵;惩办擅开边关、杀伤追骑的边将;死者、伤者与所失马匹,另照数偿给。
承珩从头看过一遍。
它把因果接得十分严整。乌延既已归属,南逃便是叛;铁勒骑既是奉命索部,与梁军相接,便成了无故受袭。至于这几层因果是否真能相接,承珩此时无从判断。
齐王先问:“乌延输贡牛马,从哪一年起?”
礼部尚书道:“来书没有列年,也没有附乌延首领所立的归附文书。”
楚王将第二页放回案上。
“没有归附文书,先写一个所属,再凭这个所属来索人。铁勒这些年的书,倒是越写越像回事了。”
皇帝把来书放到一旁。
“把军司结报也给他们。”
内侍将第二份抄白分到三位皇子案前。
这份抄白比铁勒来书厚得多。
铁勒七十余骑越过巡界石,从北面逼近,停在乌延二百来众以北,向梁军索人。乌延承认近三年输纳牛马,却不承认已经归附。交涉未成以后,铁勒骑先后向乌延人群放箭三次,没有先向我外关进攻。雪岭堡鸣号示警,箭势不停,守将其后下令打开外关,遣盾手接应老弱伤者入门。
看到雪岭堡时,承珩握着抄白的手不禁微微一紧。
第二夜,乌延来者中十二人应外骑而动。南北草料院同时起火,牲畜总绳被割,旧边仓西侧门遭夺。约二十余名铁勒骑兵越门而入。守将率部守堡,铁勒骑兵五人死于院内,四人被俘,十二骑在侧门重新闭合以前退出。主塞北门没有打开,正仓一石未失。
梁军六死十四伤,守将另伤左臂;乌延九死十七伤。
承珩的目光在“守将另伤左臂” 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军司结报后面另附乌延涉乱者口供。
赫失供称,乌延南逃以前三日,已有铁勒来人嘱咐:若梁军开关纳人,第二夜同时点燃两处草料院,以屋顶火光为号,设法开门。口供有火石、油毡、铁钎与侧门齿隙敲痕相证纵火夺门。
礼部尚书道:“来书落款,是夜火后的次日。使者所持告行牒,则在第七日由北关验入。”
若铁勒汗正驻在离南境不远的冬帐,消息一夜北传、次日具书,再由使者五日驰至北关,并非全无可能。单凭两个日期,不能证明来书早已备下;可与赫失的口供放在一起,仍应列作可疑。
皇帝道:“列作可疑,不写入回书。继续看。”
承珩翻过下一页。
雪岭堡守将顾长宁。
那八个字落在一行之首。
前营军法所断:明知军令而擅开外关,夺雪岭堡守印,解雪岭堡守务,停领军中差遣,军前责杖二十。
承珩的拇指原按在纸边,看到这里,指腹停了一息。
齐王也没有立刻翻过这一页,隔着案角向承珩这边看了一眼。
下一页是调入雪岭堡的粮草、药材与箭械。粟粮分三批,第一批从中路前营正仓拨出,第二批由近堡烽铺暂借,第三批才从南面补到。每批多少、哪一日入堡、由谁验收,都列得清楚。
承珩将抄白从第一行仔细看到最末,才轻轻放回案上。
皇帝先问兵部尚书:“北境现下如何?来众、俘骑各在何处?”
兵部尚书起身,将一份舆图铺开。
“雪岭堡旧边仓西侧门已经重修,守卒增为两班。中路前营另遣两队补堡,在堡南十里留一队骑军应援。”
“乌延入关一百八十八人。入关以后死九人,现存一百七十九。查得实际参与纵火、放牲畜与夺门者十二人,其中三人已死,九人分别拘押;其余一百七十人分四区暂居雪岭堡外关旧边仓,没有迁入主塞。”
“四名铁勒俘骑已移至中路前营,分处收押。两人伤势已稳,两人仍不能起身。医药照军中俘获伤卒之例支给。”
皇帝点了一下头。
“军司结报,兵部可有异议?”
“臣部无异议。”
皇帝转向承珩。
“宁王。”
承珩抬起头。
“这雪岭堡守将顾长宁从前在你府中任事。军司处置,你可有话要说?”
暖阁里没有人再翻纸。
“他违令开关之罪,自当受罚。”承珩道,“臣无异议。”
“说回书。”
礼部尚书先呈拟议。
铁勒所称“所属”“叛众”,大梁不必照录;惩将、赔偿也不可并作一项承认。四名铁勒俘骑可以待伤势稳定、问供完毕以后遣还。乌延部众不宜久留梁境,可由梁军送至外关以北,任其自行择地,不在回书中称作交还。
楚王听到这里,问:“送出外关以后,他们能往哪里去?”
礼部尚书道:“是留在旧地,还是另投他部,不再由大梁指定。”
“铁勒骑兵就在北面等过。”楚王道,“朝廷把人送出门,纸上少写两个字,便不算交还了?”
礼部尚书没有回避。
“若能以此保住名分,又使边争暂止,有何不可?”
楚王道,“今日铁勒说乌延是附部,大梁便把人送到它马前。明日它再来索鹘石、弥桑、北境各部,朝廷还要都由着?”
他说完,转向兵部尚书。
“中路只补两队,不够。至少再增两营,东、西两路各增一营。三路烽报也该合归一处。兵部分路应援,遇事仍要逐级请令,太慢。可另择一名宿将暂提三路警备,许其就近调兵。”
齐王放下手中抄白。
“一封来书尚未答,大梁先添出一个可以调动三路兵马的人。三哥是怕铁勒不知朝廷准备开战?”
“等它把人马压到界石以前再设,便来得及了?”
“中路缺额可以补,烽铺可以加岗。为何一定要改三路节制?”齐王道,“临时总提由谁荐、归谁节制、可以调多少粮,兵部今日都没有成案。先把一柄刀铸出来,再慢慢商议交给谁,这不是备边。”
楚王看向他。
“四弟真正怕的,是铁勒,还是有人手里多一柄刀?”
“两样都该怕。”齐王道。
皇帝没有制止这句,只问户部尚书:“两种增法,粮从哪里来?”
户部尚书将早已备好的两张数目放到案上。
“只补雪岭堡与中路巡应,可先从河东今冬换储粮中挪用,转运车马也已有旧额。若中路增两营、东西两路各增一营,再设总提调动邻路兵马,便须同时开京西、河东两仓,沿途另征车畜与民夫。”
“还有边市。”他继续道,“今冬应入的战马、皮革与数种药材,已经有一半订在三处边市。若全线闭市,兵部所增的马与药,也须另从内地补。”
楚王道:“大梁每年送出去的盐茶,替铁勒拢住多少小部,户部算不算?兵铁虽禁,铁器、粮谷从商货里夹带出关,哪一年没有?边市开一日,便让它多备一日南下的东西。”
齐王道:“禁物可以加验,不必连关门一并闭了。边市不只有货,还有译人、商队和各部来客。全线封市以后,朝廷最先失去的,未必是盐茶,是铁勒南帐在调谁的马、收谁的粮。”
案上那一百七十名乌延人没有少一个。话说到这里,却已经被拆成了兵额、转运、边市、探报与一项尚未决定交给谁的三路统摄之权。
皇帝问:“乌延旧册在哪里?”
兵部尚书回身看向身后。
“近五年互市抄簿,是职方司郎中苏衡摘录。”
那名青袍官从兵部尚书身后出列,将手中册页举过眉前。
“臣职方司郎中苏衡,叩见陛下。”
承珩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苏衡约莫三十余岁,声音不高,行礼与回话都没有多余动作。
皇帝问:“乌延历年皆自列一项?”
“就京中现存近五年抄簿,乌延四年入市,四年皆自列一项;另有一年因大雪未至。”苏衡道,“但此册只能证明大梁历年如此记,不能证明乌延从未受铁勒约束。”
楚王抬眼看他。
苏衡没有停。
“北关另有两份译报,记乌延近三年向铁勒输贡牛马。一份称岁贡,一份称偿还借畜。两份说法不同,所记牛马数却大致相合。臣已经一并附在册后。”
齐王问:“既有三年输纳,铁勒来书所说,便不是全无所据?”
“近三年输纳牛马,可以证明其间有强弱约束。”苏衡道,“不能单凭这一项断定乌延何时入属,也不能证明铁勒有权越过大梁界石索人。”
他没有因为楚王主张强硬,便把四年单列说成乌延从未归附;也没有因为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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