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云枕霜奋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双手掌心被石块杂枝磨出鲜血,可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银白长发被汗液濡湿,黏成一缕一缕的,附着在苍白脸颊上,像昂贵瓷器上哀怆顽艳的裂痕。
他偏头,斜眼望着对面那只自称是他“姑姑”的妖。
“我怎么能忘记……”
记忆的残片在云枕霜脑袋里挤压碰撞,他只是想起来了一小部分,还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也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群人的目的。
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明白绝望与恨。
“你是姑姑呀。阿娘死后,是你带着我逃离了尸堆,逃离那个处处布满危险陷阱,个个都想要了我命的地方……”
“乖孩子,你想起来了——”
云枕霜弯唇笑起来,笑容慢慢变大,到最后肩膀都在抖动。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缓慢又用力地重新站起身,大脑的疼痛掩盖了身体的支离破碎,让他能够站直,平视着眼前的妖。
“想起什么呢,想起姑姑在阿娘和我身边装了那么久,让我们真的有那么一瞬认为,你会陪着我们一起反抗妖族、对抗世道,与全天下为敌。”
“想起姑姑‘关切’的眼神,‘宽慰’的拥抱,抓紧我的‘温暖’的手,还是想起你诱引的语气,哄骗的话语,最终撕毁面具、威胁我交出内丹的样子?”
云枕霜痛恨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克制,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边说话边流泪。
“啊,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呀。”赤色狐妖掩面作懊恼状,“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一点教化。”
“没关系,姑姑可以再帮你失忆一次。”话音刚落,血红五指成爪,直冲云枕霜脖颈而去。
云枕霜挺直腰背,缓缓闭眼,像是朝着命运引颈就戮,努力保留自己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他本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血染丛林,哪知在尖长指甲与皮肉相距毫厘之际,浑身的肌理毫无征兆地战栗起来,经脉狂跳,如同某种剧烈的预警。
云枕霜莫名觉得,这并不是死亡的预警。
因为眼前的动作忽然变得很慢,慢到让人误以为时间在这一瞬停止,风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敲响战鼓。
没有经过思考,身体自动做出反应,微微偏离,躲开致命一击。
赤色狐妖动作一滞,转头盯住云枕霜,看清他的瞳孔后,霎时收手,后退三步,皱眉一挥手,不耐道:“一个个傻站在这干什么,把老娘当猴观赏啊?全都上啊!”
“可……可不是你说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一只谁都可以一手拎起来转着玩的小宠物吗?我们以为用不上我们了……”
“蠢货,没看见他眼睛颜色变了吗?再怎么失忆他也是一只业狐,业狐瞳色变红即业力溃散,老娘一个妖怎么受得住!”
一旁猴妖默默听着,二话不说率先跳出来证明自己,在几棵大树间来回蹦跳穿梭,速度快成残影,意图干扰云枕霜视线。
可云枕霜现在看什么都慢,面无表情上前两步,单手抓住猴妖的脖子,甩到一边。
他感觉自己的躯体既实又空,不知哪来的力量在五脏六腑之间横冲直撞,情感思绪却又如流水般从体内窜逃。他一边被填充,一边被剥离,这本来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可偏偏感知能力是被抽离的那一个。
他变得不像自己。
非人非妖。
“没用的东西。”赤色狐妖暗骂一句,抬手掐诀,细碎幽光从瞳孔中迸出,钻进云枕霜的大脑,意图锁住他的神思。
空空茫茫。
“该死的,你们一起上!他的业力一次放不了那么多,耗空就是了!”
虎妖熊妖分别从两端夹击,地面震动,树木摇晃。云枕霜足尖轻点,跃起旋转,将他们踢向两旁。
赤狐抓住机会催动古木的根须,施加灵力,布成天罗地网,再次将他困在阵眼,金乌扇动翅膀,尖锐嗥鸣,嘴里吐出一团团火焰,顺着赤狐的阵网直直爬向云枕霜。
云枕霜毕竟失了忆,记不得术法,只能依靠□□自身能释放出的最大力量以及不断亏空自己的业力。
他被烫得一缩,业力溃散得更快,赤狐金乌纷纷口溢鲜血,内脏被反噬得绞痛。
但他们人多势众,只要时间久,云枕霜这种慢性自杀的打法终究不是对手。
更何况云枕霜还在阵眼之中,溃散的业力只有一半能用来攻击他们,另一半悄无声息地顺着法阵流入赤狐体内,化作她的力量。
布下这个阵,她可是煞费苦心呢。
赤狐勾了勾唇,一抹嘴边血色,释放更多的灵力。
几十只鸟雀妖阴云一般铺来,笼罩着云枕霜的头顶,遮天蔽日,细细密密地落下毒素。地妖引动万千枯枝碎叶厚重泥土,从下方禁锢住他的肢体,让他动弹不得。
数十种杀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整片树林从万物栖息的寂静地变为专杀一妖的屠宰场。
云枕霜九尾竖起,仰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六尾作盾三尾作刀,还是防不住密不透风的杀意,还是击不跨源源不断补上来的敌人。
眸中的红光逐渐黯淡,呼吸急促,体内能释放出的业力渐渐到达极限,失去业力的庇护,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渐渐多出许多刺目的伤口,感知能力与情绪情感一点一点涌回身体。
但他还是无法思考,痛意已将大脑侵袭。
温热的、鲜红的、粘稠的液体从破口中溢出,一股一股,逐渐变得汹涌而蛮横,雪白的衣裳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色彩,黏着伤处,动作间拉扯挤压,让痛更痛。
云枕霜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眩晕和着剧痛,他控制不住身体的痉挛,阵网又疯狂压制着这种痛苦的本能。
用力眨眼,眼角克制不住流下泪水,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化形“重生”不过一天,云枕霜还没来得及感受爱与温暖,先学会了苦痛与仇恨。
强烈的疲倦与疼痛使他的意识一片混乱,记忆、现实、幻境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些是正在发生的,那些是曾经发生过的,又有哪些是他的臆想、濒死之际的可笑希望。
“孽畜,好大的胆子。”
森然声底混着沉怒与压迫绷成一口大钟,从天而降,撞得众妖耳膜撕痛,目瞀神眩,心神撼栗。
密匝的杀意蓦然豁开一道口子,磅礴佛气注入其间,空气仿佛静止了,但所有妖都知道有不知其深厚且高至无形的力量在周边流窜,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众妖围猎云枕霜的杀阵被轻飘飘地破掉,离云枕霜较近的几只妖震到树干上,又狼狈滚落在地。所有的咒语法术灵力全部被压下化解,再也施展不得。
“猎杀同类,恃强凌弱,手段残忍。”
语气极缓,字字顿挫,话音落得很重很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压迫,仿若抽走了周遭的空气。
步清磐一步一步走来,比平时急迫一些,但无妖发现。脚步踩得也重,破开地面的尘土泥泞,鞋面与及地僧袍却始终纤尘不染。
每踩一步,每说一句,施加在众妖身上的压迫感就更强一分,像被巨大的佛掌狠力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失去钳制也散尽气力,云枕霜跌坐在地,努力睁眼看清来人,眼前却仍旧模糊一片。
只闻到越来越近的檀香,伴着熟悉的安心感。
“圣僧……”
“是圣僧!”赤狐咬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所有妖如梦惊醒,生出惧意。
步清磐的视线越过那群被压倒的妖,落在正中心可怜巴巴蜷成一团的血狐狸上。
那小狐妖身上再无半分白色,全然被血色浸染,脆弱无助地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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