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两溜轮印深深浅浅一路向东。
威廉去拉车帘,黄铜窗环上了年纪,连扯三下才遮住刺眼日光。他咬了口夹着腌肉的黑麦面包,在外壮游两年,还是吃不惯这种糙硬的东西。
别人壮游都是去王都,在画廊和教堂里摆弄颜料和纸笔,再差也是下海拽出几条大金枪鱼,然后举过头顶留念,谁会去那种穷乡僻壤!
他的主子在几个方案里看了又看,挑了又挑,在一众华丽选项里选择了——探寻精灵之旅:导师承诺,可传授手撕大黑熊等专业求生技能。
拜托,谁不想在学习油画、历史、马术、手撕大黑熊中选手撕大黑熊呢?
指印一按,威廉被打包送走,虽然他当时也点头同意了。他满怀对找寻精灵的激情踏上壮游,然后想扇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如果跟他说要去森林里住两年,他死也不会去。
精灵,没有。
大黑熊,有的有的。
无论是被熊追还是在荒郊野岭啃野菜,威廉只想揍那不靠谱的导师两拳。日日等夜夜想,终于熬到壮游收官,蹭同学的马车顺路回家。
果然没几个正经人会选这条路线,只有一个落魄贵族的儿子,还有威廉这个贵族的家仆。
“喂。”德欧里坐在马车对侧,“你还在喜欢他吗?你上司。”
威廉猛地呛到,干硬的面包卡在喉咙里。
“老兄,他要真有你说的那么温柔,怎么两年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你寄?”德欧里追到。
威廉一阵哽咽,勉强咽下面包。
他常写信回府邸,或长或短,用每月特意去城里买的漂亮信纸和信封,规规整整写下所见所闻,只敢在信尾偷偷写上一句。
我很想您。
有时又觉得面庞烫热,换纸写成:我很平安。
他很难和别人开口这段情感,每月去城里的邮局取回信都几乎汗湿了手心,紧抱着包裹,一路回到驿站房间才小心拆开。
一大袋银币。
和一张信纸,简单写着两个字:已阅。
捏着信纸正看反看,没了。
“他其实还是回了的。”威廉试图狡辩。
德欧里翻了个白眼。
车轮卡过石子发出老旧的吱呀声,两个人各自按住桌板上的东西,防止跌落。
“随便你吧。”到了平地,德欧里放松靠在沙发上,拍拍威廉肩膀宽慰,“只要你喜欢的不是黑柏林那位子爵,就还有希望。”
“那人可是个实在的魔鬼,你想想那家伙,再想想你们府,是不是就觉得轻松多了?”
“哦。”威廉敷衍。
他看了眼窗外:“我到了,先下车了。”
德欧里半扬的笑僵在嘴角,灰眼睛在窗外和威廉身上来回扫视,脸色像吃了苍蝇般难看:“这里?”
马车停下,威廉揉干净手指上的面包屑,把东西收进包里,在德欧里异样的目光中踩着脚蹬下车,拿走马车尾的行李。
太久没回这地方,空气中柏树的幽香都让他怀念。
黑柏林。
算是除了王都外最富饶的地方。
威廉踩着拼色砂岩穿过小巷,子爵的府邸离这不远,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太想见他了。
……他现在怎么样?
两年里,只从一些捕风捉影里听到过他的消息。骂声偏多,夸的偏少。黑柏林的子爵是贪婪的狡狐、黑柏林的子爵贩卖假货捞金、黑柏林的子爵罔顾法条。
贪财而已,几年的生活费不还是他出的。
往好处想,至少没有一条花边新闻。
威廉敲敲府邸侧边的橡木门,以前熟稔的几个佣人来接他,他无心多唠闲话,一路穿过花园,行李的皮革带把手指勒出深印,回到房间把行李和肩上的大包放到地上。
这里一切都没变。
干净的床,晒过的被子,离开时破角的书桌被修好了。
威廉受不了身上长途马车闷出的蔫味,匆匆洗了澡,换上制服出来。
镜子里的人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五官硬朗,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两年前的制服小了不少,衬衫勉强包住肌肉,后背的布料绷紧。他用毛巾擦干沾了水的发梢,看向镜子。
要不还是换回之前的衣服……但穿森林里的猎装也太奇怪了。
威廉扯了扯领口,转身出门。
他从书房找到会客厅,跑了四五个地方不见人影。
他拦住一个过路佣人:“先生呢?”
“还没回来。”佣人说。
威廉收回手:“……哦。”
还以为他会记得他回家的日子。威廉低头看了眼马甲,将漏扣的一颗扣子扭上。
有阵马蹄声,踢踏踩过碎石子路。
微风吹过,门扉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交谈声。
熟悉音色钻进威廉的耳朵,极轻微地夹在嘈杂人声里。他转头望向门厅,打量了会儿,随即立刻赶去。那里已经团了不少人,遥遥看见一个白色影子。
文森站在人群中,和周围仆从说着什么话。
下午的暖阳洒在他的侧颜,为他镀上一层柔和氛围,过腰的银发被鸦黑缎带低束,顺着单薄的脊背垂落。只是抬手耸肩,仆从自然褪下他肩头的红外套,没有外衣的遮挡,贴身的米白绸制衬衫被马甲收拢,显出一段好看的腰线。
威廉把袖标整理妥帖,边扶正领带,边往人群里挤。
平时工作不见积极,现在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几个仆人围得水泄不通,府邸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新面孔,一个拿着贵族的外衣,一个又拿着他换下的鞋子。
文森正要往前走,威廉一急,堪堪挤到他身后的位置,从两个男佣中探出头。
“先生。”他忍不住出声。
交谈声停止了。
那贵族转过头来,金眸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两年没见,文森似乎没什么变化,和记忆中一样温和儒雅,皮肤苍白,微垂的眉骨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像尊精细雕刻的大理石塑像。
目光落到威廉身上,终于和他四目相对,却多了几分陌生,如同在打量多年未见的旧佣人。
该说什么?糟糕,这样太奇怪了。威廉嘴巴张张合合,酝酿了整日的话堵在喉间,看着那对浅金眸子吐不出一个字。
贵族手一扔,威廉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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