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潋一直端坐在那里，眼眸半敛，呼吸都不曾重过一分。其余人都在紧盯着里面血崩的秦氏，不知他已深困于梦魇中，逐渐连呼吸都轻了。

就在即将彻底生机断绝之际，朝颜走了进来。

她手中抱着一壶茶，现下还是八月，她却因先前的意外穿着一袭厚重的披风。

朝颜不管内室里如何混乱匆忙，只独身站到箫云潋身边，为他倒上了一杯暖茶，递到他的手边：

“主子，用些茶润润口罢。”

箫云潋没有回应。

朝颜先还将手举着，却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那令人心惊的死寂骤然荡漾开来。

朝颜一时不查，被吓得摔掉了茶盏。

温热的茶水洒在箫云潋的衣裙上，却依旧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朝颜失声叫了一声。

惧颤地伸出手指，放到箫云潋鼻下。

没有呼吸。

朝颜握上他的手腕。

没有心跳。

这具躯壳像是彻底失去了灵魂。她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主子！”

王太医听到外间声响，不顾满手血腥，匆匆提着药箱赶过来——

却突见箫云潋睁开了眼睛。

灰墨色的眼眸与深潭似的寒眸轮番交替，经过许久的挣扎，一切重归空洞。

箫云潋面无表情地看着朝颜，那双眼里没有悔恨，没有痛苦，平静得让人生畏。

朝颜竟也分不清，这倒底是主子还是殿下。

箫云潋唇角轻勾，浅浅地笑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双灰眸中倒映出隐隐的轮廓。

朝颜按捺住狂跳的心脏，道：“殿下可要换身衣物，再用些茶水。”

箫云潋这才察觉自己满身不适，像是刚从泥潭里滚了一圈，身上还带着潮湿与泥泞。但鼻尖浓重的血腥味又让他知道：自己身上哪是污泥，明明是血液。

箫云潋甩了衣袖，站起来：“更衣。”

等箫云潋终于洗净了身子，闲闲披了一件外衫出来时，秦氏还未醒来。

箫云潋瞧着她的方向，脑海中浮现记忆里的模样，问道：“这人是谁？”

朝颜将秦氏底细和盘托出。

箫云潋拧眉听着，黑沉的神色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朝颜：“我缘何救她？”

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半夜地从别府中抱出来。

朝颜隐隐可以猜到，却是不敢作答。

箫云潋捏着茶盏，将苦涩的茶水咽入喉间，死寂的眸色落在朝颜身上，勾唇笑道：“扔出去。”

朝颜只问他：“要扔在何处？”

箫云潋点了点茶杯，像是在思考，又带着一股无害的语气问出：“一般不都是扔在乱葬岗吗？”

朝颜应下：“尊殿下令。”

朝颜带着人绕过屏风，却正好看见秦氏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她。

朝颜带着些许微妙的视线望向依旧端坐的箫云潋。

被当事人听见要做坏事，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箫云潋察觉到她停顿的脚步，挑着眉疑道：“醒了？”

箫云潋走了过来，他那张脸色稍白，却依旧桃夭靡艳的脸生生撞入秦可卿眼前。

那确实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美，打眼得惊人。

但让她震惊的显然不止是箫云潋出色的容颜，当她真正看清这张脸时，一种诡异的荒诞感涌入大脑，让她陷入一阵眩晕之中。

箫云潋看不见她脸上的震惊，却能察觉出朝颜与她一般无二、几欲停滞的呼吸。

朝颜的视线亦是细细描摹过秦氏的脸，心下同样惊诧非常。

先前秦氏不敢抬头僭越，现下被丫鬟们擦去薄汗，素面仰倒在床上，又照了明亮的烛火。才真正瞧见这秦氏原来生得如此鲜艳妩媚、朱颜秾艳，便是面色苍白，一颦一蹙间好似风情万种。

秦氏方才苏醒过来，就听见有人谈论着要将她丢去乱葬岗。等人进来后，又惊讶于箫云潋的容颜，等被那双灰墨色的眼眸掠过，怔愣片刻后才惊觉这人的身份。

当即就要下床去拜：“见过嘉宁公主。”

只被王太医拦住，他不想自己费尽力气救下来的人又大出血，不许她动。

王太医怒骂道：“这才刚用过了药敷了，止住了血。要是再动落得血崩的下场，便是神佛也难救！”

说着他抖了抖自己宽大的衣袖，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箫云潋拧了拧眉，轻嗤一声走了出去。朝颜知晓这是不再动秦氏，便也将其余人带出。

秦氏盯着箫云潋的背影，心中暗暗惊讶：原来嘉宁公主长了这般模样。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脑海中回想起北静王与她亲热时，曾经唤起过的名字：

嘉宁，宁宁。

北静王竟然肖想嘉宁公主。

秦氏默然躺回床上。

朝颜紧跟着箫云潋身后走出来，她未等箫云潋问，便道：“这秦氏竟与殿下有六分相似，倒比其他公主与殿下更似有亲缘血脉。”

皇帝只有一个年方三岁的女儿，未有皇子。太上皇倒是有三个女儿，现今都已出嫁。

那几位公主，箫云潋都见过一面。却没有这么相似的。

朝颜又猜测道：“不似皇家，或更似太子妃一脉。”

毕竟这般艳色，唯有从前姿容倾国的太子妃可当得起。

箫云潋掌心一紧，他从脑海的记忆中翻出秦氏的模样，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自己”也未曾看清过秦氏的容貌，箫云潋只得收敛了心神，道：“既如此，那就派人去查。”

这便是先许下了护住秦氏的承诺。

箫云潋虽不像“他”那般沉湎于过去，却又绝非顽石、能够将一切无动于衷。

面对可能是母族的遗亲，他也多了几分耐心能够等待真相大白的那天。

既如此，秦氏从前在贾府中的过往就要清扫干净，其中最难的非是秦可卿的丈夫，反倒是北静王水溶。

水溶这一年多以来，对秦氏也算宠爱有加，若他真要追究下来，难免查到些蛛丝马迹，若是探到公主府来，怕是要撕破脸面。

箫云潋垂眸思忖，心中思量着一身份不明的女子是否值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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