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巡边灯彻夜亮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滇西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放学时天还晴得好好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到了五点刚过,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沉甸甸地堆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把一整条界河的水都端到了天上。
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沈糯刚好走到半路。
那雨点足有指甲盖大小,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到一分钟,雨幕就像一面巨大的帘子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罩了进去。
沈糯拔腿就跑,但雨太大了,跑出去不到五十米,浑身上下就已经湿透了。书包里的课本泡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每跑一步都在她背上晃荡。
她跑到寨子口的歪脖子榕树下躲雨,却发现树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放学的孩子和接孩子的家长,一个个狼狈不堪,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水。
“这雨来得太猛了!”
“怕是又要涨水了,界河那边肯定要漫上来。”
“我家那死老头子今天还去河边放牛了,也不晓得回来了没有。”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孩子们缩在大人的腿边,被雷声吓得不敢吭声。
沈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家里方向张望。雨太大了,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雨幕。
就在这时,雨幕中亮起了一道红蓝相间的光。
那光芒穿透密集的雨线,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光芒的,是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警用摩托正沿着界河边的土路驶来。
摩托车在榕树旁边停了下来。骑车的人穿着一身荧光绿的雨衣,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雨水打得发白的脸。
是舅舅沈砚。
“糯糯!”沈砚一眼就看见了她,“你怎么还在这儿?雨这么大,赶紧回家!”
“我跑不回去,雨太大了!”沈糯喊道。
沈砚皱了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界河的方向。河水在暴雨中咆哮着,水位肉眼可见地在上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上车,我先送你回去。”沈砚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沈糯犹豫了一下:“可是您的车是警用的……”
“警用的就不能送外甥女回家了?”沈砚难得笑了一下,“上来吧,反正我今天也要巡一遍河岸,顺路。”
沈糯爬上摩托车后座,双手紧紧抓住舅舅的雨衣。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重新冲进了雨幕中。
雨打在脸上生疼,沈糯眯着眼睛,只能看见舅舅宽阔的后背和前方不断闪烁的红蓝警灯。雨水顺着他的雨衣边缘甩到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烟草味。
摩托车沿着界河一路向北行驶。沈糯透过雨幕,看见了平时从未注意过的景象——
河岸边每隔几百米就有一盏太阳能路灯,此刻全部亮着,昏黄的光芒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但足以照亮河岸线的轮廓。有些路段拉了警戒线,上面挂着“水深危险,禁止靠近”的警示牌。还有几处地方停着巡逻车,车顶的警灯在雨中不停地旋转着。
整条界河,在暴雨之夜,竟然是这样灯火通明的。
沈砚在一处河湾放慢了速度,用手电筒照了照河面。手电的光束扫过汹涌的水面,照见河中心漂浮着一截树干,正在漩涡中打转。
“这段河道最容易出事。”沈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糯解释,“水一涨起来,流速能达到平时的五六倍。人要是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救。”
他拧了拧油门,继续往前开。
摩托车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那是边境警务室,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和“边境管理”的牌子。楼里亮着灯,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今晚雨太大了,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等雨小了再送你回去。”沈砚把摩托车推进屋檐下,脱下湿透的雨衣,露出里面同样湿了大半的警服。
沈糯跟着他走进警务室,一股热茶的香气扑面而来。
警务室不大,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张办公桌和一台老旧的电脑,墙角放着饮水机和热水壶,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见沈砚进来,打了声招呼:“沈哥,回来了?雨这么大,河岸那边情况怎么样?”
“三号到七号界碑段水位涨得厉害,已经通知下游村子做好转移准备了。”沈砚接过同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四号界碑旁边那段铁丝网被冲垮了一截,明天得找人去修。”
“收到,我记下了。”
沈砚给沈糯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让她擦头发。沈糯捧着搪瓷杯,感受着热气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冻得发紫的嘴唇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舅舅,你们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巡逻吗?”
“每晚都巡。”沈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到椅子上,“不管刮风下雨,一天都不能断。”
“为什么?”
沈砚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因为总有人想趁着恶劣天气干坏事。”
“什么坏事?”
“偷渡。”沈砚放下杯子,“走私。贩毒。什么都有。天气越差,他们越觉得有机可乘。”
沈糯想起白天陈穗老师展示的那些毒品样本,心里一阵发紧:“那你们抓到过吗?”
“当然抓到过。”沈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上个月就抓了两个,想趁着大雾天从四号界碑附近蹚水过河。被我们发现的时候,身上绑着防水袋,里面装着十公斤□□。”
“后来呢?”
“送检察院了。等着判刑吧。”沈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两个人才二十出头,跟我也差不了几岁。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沈糯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警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对讲机偶尔传来的电流声。
“舅舅,”沈糯突然开口,“您给我讲讲偷渡的故事吧。”
沈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听什么样的?”
“什么都行。”
沈砚想了想,开口说道:“前年冬天,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个十五岁的男孩失踪了。家里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最后在我们辖区发现了线索——他跟着一个蛇头,从后山的铁丝网破口钻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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