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高耸入云,混沌漆黑的屏障,李云漆并不紧张,反而自心底散发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连夜奔波,他衣着体面,但浑身上下都是掩盖不了的疲惫。
身后空间坍缩,身影骤现。
他转过身,看赵晏衣还穿着那日成婚的婚服。
李云漆失踪,魔群来袭,谎言被拆穿。急事一件又一件,他连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赵晏衣靠近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李云漆看着他血丝遍布的眼底,嘴唇动了动,“我去了亓元宗,那里什么都没有。”
赵晏衣默不作声。
“我应该已经明白了,但我还是想看看太荒山脊后是什么。”
“大梦千秋印,以印主为中,呈万千繁仪。”
这需要强大的识海,以免自陷其中。修为愈强,幻化的东西愈精细。但也注定太遥远的地方,印主不能顾及,潦草模糊,便是漏洞。
“你杀辛肇州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
一个能将合体期修士抹除的大能,怎么会在亓元宗一战上籍籍无名。被一群魔头重创,流落至毕落谷。
当时他为什么没有想到?
他受到了干扰。
赵晏衣温和又冷静,问他为什么要在他吃食中下药,拖延治愈他的眼疾。
这很难解释,他当时还没有做好准备,把一切告诉他。
赵晏衣质问他,干扰他,又在事后云淡风轻地说他不在乎。
他将他搅合得混乱难以思考,并以此控制他的情绪!
“我们…从头来说说吧。”李云漆现在还算冷静,他贴近他,伸手细心捋好他的领口,“从三千年前开始。”
远处的山脊开始坍塌,这些年来流浪到通络谷的弟子,冶铁锻造的器堂,生机勃勃奋斗的百雁山。所有不真实的,虚幻的,都变得难以为继。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雾,和幻境中依靠的两人。
这场戏演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再继续进行的必要,往前一切努力皆付诸流水。
但赵晏衣望着他,突然想。如果谎言揭露的彻底一点,完全撕破脸,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地呈现在他面前。会不会在某一刻,在李云漆承受不了的范围里,突破极限。
赵晏衣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轻轻开口。
“五年前,战争结束,招殷不甘就此败退太荒山脊后,毁掉了镇压混沌魔域的九层界碑,大埏蓄灵石失落人间。以太荒山脊为界限的屏障,快要抵不住了。”
“修真界耗尽心血,终在太岩山寻到,但它已经成了你的心脏。”
“我们观察过你,但也确实弄不清楚是大埏蓄灵石创生出了你,还是你暂时保存了那颗灵石”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我杀了你。”
赵晏衣杀了他,以盛灵器剥离了他的心脏,挖出大埏蓄灵石。但它上面包裹了一层透明的薄质。
“刚开始各宗并不在意这层薄质,但灵石放归魔域后,大埏蓄灵石却已经无法再重启界碑。”
不但如此,这块灵石也在被剖出心脏后的几个时辰内渐渐缩皱枯萎。
修真界毫无办法,只能将其重新放回李云漆的身体,干瘪的尸体再次焕发生机,所有人找到了延续的希望。
各处宗师大能翻遍古籍,在久远的记载里,找到了那层薄质的源头。
“无间衣,只能自行剥离。”
而李云漆,大埏蓄灵石所生之物,二者紧密连接。
这颗石头谨慎地防备着,他们毫无办法。但一无所知的李云漆,绝对是撬开那层薄质的绝佳媒介。
这种宏大的理由超出了李云漆的想象,他怔愣又茫然,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远处,一声不吭。
赵晏衣盯着他,语气毫无波澜,“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你有非常严重的自毁倾向。”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赵晏衣毫不犹豫地将他拉入大梦千秋印。开启了这场延续三年的骗局。
李云漆嘴唇颤抖,好像预感到了接下来一切分崩离析的残忍。
赵晏衣平静地有些冷漠。
“你的剑,是我挑的。”
“你的剑术,也是我教的。”
刚开始不知如何下手,他虽然找到这个特质,但李云漆的自毁倾向最初只表现为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
赵晏衣在他身边当过师父,做过同门,引路人,追求者…
日夜相处,他观察他,审视他,故意惹怒他,诱导他加重自毁。
但并没有得到多少成果!
“冷漠让你保持了绝对的理智,我想让你去死,就得很谨慎。”
无法掩盖意图,就会被察觉。李云漆会拔出剑,杀掉他。幻境再造,一切重来。
他放纵他,怂恿他,加重他的好奇,让他用离火焚丹。李云漆照做了,但他腹中金丹与修士不同,丹元并不是他要害。
赵晏衣大失所望,那一瞬间眼神里泄露的信息被捕捉。李云漆静静欣赏了他的丑态,抱着他,用身上的离火点燃了他。
嘶吼声响彻整个幻境,他没来得及脱离虚体,被李云漆紧紧锁在怀中,识海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很久之后,两句焦黑的身体分开,李云漆站在原地,盯着地上属于他的这堆焦碳,开始安静地生长血肉。那场面实在不好看,但隐在空中的赵晏衣这一次却并没有盲目地立即重启。
他好像在这场拉扯的游戏里找到了诀窍,李云漆的理智过度稳定,所有精心实施的把戏成了他享受游戏的一部分。
他享受伤害,也享受自毁的快感。只要理智仍在,哪怕剥皮抽骨,他都能毫发无伤地抽身而出。
这是他的‘天赋’,他清楚他的‘天赋’!
外在的催因遇到不可抵挡的挫折,他不能用外力影响让李云漆去死,于是赵晏衣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他要控制他的情绪,摧毁他的理智。从内到外地让他进行一次彻底地精神自毁和自我抹除。
他摸清了他的喜好,引诱过他,在寒露湿重的岩石上大汗淋漓地做过。
让李云漆爱上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从不在意自己的感情,随意释放,又随意丢弃。
赵晏衣敛目,好似在诉说一个事实,“你无法保持长久稳定的关系,你会亲手毁了它,我费了不少心思。”
他当过山林间独住的药医,也是马匪刀下幸存的书生。他不断转换身份,越来越靠近李云漆心中最中意的性情。
但很快他发现李云漆再次沉浸在这种游戏里。
虽然每次都会封存他的记忆,但这个人总是会刻意毁掉自己精心布置安排的关系。
“无论这段关系多么完美,你总会在短暂沉溺后,毁掉你人生里美好的事物。这符合你自毁的特质。”
“我也是在那时才发现,我不需要为你创造没有瑕疵的美好人生。反正那些都会被你毁掉!”
“摧毁你的精神,不需要先成为你的爱人。”
“我要成为你的噩梦!”
李云漆呆呆望着他,他找不到过往任何一丝记忆。但赵晏衣平淡的表情让他生出了巨大的恐慌。
他从源头猜测,于是发出疑问,“我不爱你?”
难道最初的喜欢就是一种被刻意制造的幻觉?。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目的。”赵晏衣停顿一下,许是觉得某些地方有些奇怪,但他没有深想。
幻境封存了记忆,但保留了原始情感。
三千年前这场谎言开始以前,他们便已经认识许久了。
这场赌局并不高明,但比以往更让他耗尽心力。
陌生的礼貌,恰到好处的疏离,进展缓慢张弛有度的交往。
不能表现的太突出,李云漆的疑心很重。但又不能淹没于人群,否则无法在他脑中留下深刻烙印。
“我只是死的恰到好处。”
李云漆嘴唇开始颤抖。
幻境拉长了时间线,那煎熬死生的三千年,在现实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
戛然而止的感情,在无法宣泄的日子里发酵了三千年。李云漆自毁的欲望会随着对他的执念而将两者紧紧系在一起。
这个人不再是随心所欲,无法掌控的了。赵晏衣制造了一个把柄,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控制他,牵引他,杀掉他。
李云漆意志逐渐崩断,他有些出神。
见他好像没有办法听自己说话,赵晏衣不得已,轻轻擦了擦他眼睛的泪。
李云漆回神,用手抓住赵晏衣的胳臂,稍微支撑了一下身体,以免自己倒下。
想了许久,他问了一句废话,“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他声音轻的像即将死去。
赵晏衣点头,“是”
要激发情绪,需要一个完整的赵晏衣。
但没有相处的记忆,则无法回应感情。李云漆三千年来积压的所有,都不能有任何着力点。
要接近温暖,但不能成为火源。
表面上这能暂缓痛苦,但实际加深了他内在压抑无依无靠的恐惧。
第一句问话后,李云漆好像找回了一些理智。他从长久以来的混乱中挣脱,这种被人故意制造的,强行拉扯的混乱终于结束。
他好像知道赵晏衣想要做什么了,但他已经在深渊的墙壁边滑行,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落入地底,见识鲜血淋漓的惨状。
“你…”,李云漆回想起毕露河边重伤的赵晏衣,“…引诱我…”
“是”,赵晏衣毫不犹豫的承认。
诱导是谎言的精髓。
“你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别人。哪怕送你回大战前三日,你也一定会丢下所有人离开。”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毕露河边,你伤势是假?”
“这种代价,小到可以忽略,没有必要作假。”
李云漆声音变得很轻,“我那时其实…并不爱你。”
“那是意外”,赵晏衣否认。他表情太过平静,“大脑过度创伤后会自我保护,暂时封闭所有的情感。”
“你只是麻木了!”
他冷漠的有些刻薄。
毕露河林的小屋本来是赵晏衣创造的,用于两人独处的环境。但那天晚上,李云漆迷茫的询问发出后,那一刻赵晏衣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异样,李云漆大脑创伤太过严重,他的感情钝化了。
“我不能让你一直平静”,不影响计划的前提下,拖人入幻是最好的方法
李云漆嘴唇动了动,“山精丹珠是你。”
“没错”
重温噩梦,足够残忍,但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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