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提醒，宋烬才想起来此时的自己已经不成人样了，那些小道童害怕是应当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五官肢体全部乱飞，他的下颌向左错开了半寸，右眼生得略低，一只耳朵藏在颈后，摸过去时还随着皮肉轻轻动了一下。右臂的骨头也接反了，肘部朝着一个极其别扭的方向弯曲。这般模样，怕是比那玄虚子还要丑陋。

宋烬一只手开始复位着自己的身体，奇怪的是，他明明应该感觉疼痛欲裂，却并未感受到。错位的五官与骨骼之间浮出许多暗红细线，每一条都牵向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

他用尚且能动的左手按住下颌，沿着暗线向右一推，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几个道童同时向后缩去。

宋烬又将手覆在右眼上，皮肉从眼尾裂开一道细缝。眼珠沿着那条暗红细线缓慢上移，周围的血肉随之收拢，重新长在一起。整个过程毫无痛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触碰着血肉，也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身体深处却只有一片麻木。仿佛这具躯壳刚刚拼成，还未真正认下他这个主人。

陆尘走到他身旁，伸手托住那条接反的右臂，握住他的手腕，将整条手臂转了半圈。肩骨从血肉中顶出，又顺着暗红细线滑回关节。宋烬掌心亮起一点火，沿着肩头扫过，撕裂的皮肉迅速合拢。

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道童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宋烬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根手指仍有两根长反了。他暂时将它们拢在掌心，抬头看向玄月，“玄月师兄，请您带他们离开，我们就此别过。”

玄月还站在那里，望着倒塌的山洞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山体还在坍塌，尘土不断从洞口涌出。一切来得太快，就像一场幻梦，师父如愿成仙了吧。

他的手不小心触动了铃铛，铃声刚响，离他最近的几个道童便齐刷刷跪了下去。有人低下头，有人抱住脑袋，就是不敢看他。

玄月低头看他们，这些个小道童平日里听惯了铃声，怕是又联想些不好的事情了。他扯断了系在腕间的细绳，将铃铛摔了出去。

“起来。”他说道。

道童们仍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以后听见铃声，也不用跪了。”玄月继续道。

道童们互相看了看，有一个道童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都站起来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道童先问道：“玄月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玄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跟随玄虚子多年，习惯了听命行事，每日做什么、去哪里、给谁用药，都由那老头传下命令。如今那些催命般的吩咐消失，完全自由反而有些不习惯了，他站在阳光下，一时找不到路。

“先带他们走出山。”他开口道，“问清姓名和家在何处，能送回去的便送回去。身上有伤的先治伤，剩下的以后再想。”

玄月看向那些道童：“他们怕我。”

“那是你的事。”宋烬掌心的火焰一闪，最后一根手指恢复原状，“他们现在需要一个认识路、懂医术的人。”

玄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方才干呕的孩子面前。

孩子立刻往后躲。

他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蹲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肿起的脚踝上。

“骨头还好，只是扭伤。”玄月从腰间取出一只药瓶，放在地上，向前推了推，“自己涂，能走吗？”

孩子望着药瓶，迟疑着点了点头。

玄月站起身：“能走的彼此扶一下。走得慢些，天黑前先走出山。”

道童们陆续从地上起来。有人扶住身旁年纪更小的孩子，也有人仍旧盯着宋烬与陆尘，眼中的恐惧混着茫然。

玄月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他低声道：“十五的药是我亲自喂的，他变成那样，我也有一份责任，非常抱歉。”

宋烬将衣襟拉拢，盖住胸口新生的皮肉：“等找到他，这句话你自己同他说。”

玄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如今这般，他确实没资格请求原谅，他朝宋烬拱了拱手，转身跟上道童。很多错事非他本愿，但他的手上也沾过太多鲜血，往后余生，只能在赎罪中度过。

宋烬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林木之间。

山口重新安静下来，林间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

等到身体所有部件全部归位，宋烬后颈的鳞片才又显现出来，还是那样，红色的，被他的长发堪堪挡住。

宋烬这才回过神来，方才是不是有人叫他师父来着。薛义生？他想了想，很快把这个念头消了下去，他亲眼看见薛义生被地底张开的黑洞所吞没的，怎么可能呢？

宋烬猛地看向身旁，陆尘仍站在那里，帷帽与面纱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山风从侧面吹来，面纱贴上他的脸，勾勒出清晰的鼻梁和嘴唇。

“陆尘？”他叫了一声。

陆尘抬手扶住帷帽，轻轻点头。

“刚才是你在说话？”

陆尘再次点头。

宋烬走到他面前，伸手掀开面纱。薛义生的脸出现在帷帽下面，眉眼、鼻唇，五官轮廓一模一样。宋烬看过太多遍，绝不会认错。

他手上的动作停在半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阿生？”

陆尘愣了一下，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视线稳稳落在宋烬身上。和薛义生一样，又不一样，薛义生的眉眼生得鲜活，平日里心里刚冒出一个念头，神情便先泄露了七八分。此刻这张脸上只有陆尘惯有的沉静，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前点了一下，“陆……尘。”声音清亮，咬字却很生硬。

“你既已经长出脸，此后便不用戴着这碍事的面纱和帷帽了。”宋烬颔首，放下了陆尘的帷帽纱。

陆尘为什么会长出和薛义生一模一样的脸，他尚未可知，眼下要紧的还是赶紧找找薛义生，或许他还藏在某个地方。

洞口已经被巨石堵住大半，主殿坍塌时带下来的藤根从石缝间挤出，断口还在向外渗出黑色汁液。宋烬将手按在最前方的巨石上，暗红色的火从掌纹间亮起。石头内部的裂缝在他眼中一一显现。他选中通往边缘的一条，将火焰送了进去。巨石轻轻震动，从中分成三块，沿着两侧滚落，露出一条仅能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你留下，我再去看看。”宋烬丢下这句话，沿着裂缝先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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