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
宋烬几乎在那声回应落下的同时冲进荒田。
齐膝的野草从两边擦过,田垄间积着薄薄一层水。他循着声音一路向前,刚刚长好的右膝忽然错动,整个人向下跪去。手掌撑进湿泥的一刻,宋烬已经用另一只手扣住膝骨,将它推回原处。
沉闷的骨响藏进草叶的摩擦声中,他重新站起来,继续向荒田深处走。
“阿姐,是我。”
四周静了片刻,那些系在木杆上的白布原本垂在地面,此刻却一根接一根地飘起来,朝向同一个地方。
陆尘追到宋烬身后,目光顺着白布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地势低洼,荒草中露出半圈青黑色的石头,走近以后才看清是一口废井。
井沿已经塌了半边,上面压着一块裂开的石磨。宋烬将石磨推开,潮湿的土腥气从井中漫上来。
他趴在井边向下看去。
“阿姐`”
声音沿井壁落入深处,许久也未传回回响。
陆尘从火堆里取来的火把已经燃去一半。他蹲下来,将火把送入井口。光照亮一段长满青苔的井壁,几条红线从砖缝中露出来,贴着湿润的石面向下延伸。
宋烬伸手碰了一下,那几条红线立即缩进砖缝。他取下腰间的珠玉算盘,拇指拨过算珠。玉珠相撞的清响坠入井中,井底随即传来极轻的沙沙声,似乎有许多细小的东西正在石缝里爬行。
宋烬先算活人,又算亡魂。最末一颗算珠停在木框中央,两次得出的都是空数。
他又拨了一遍,陆尘按住了他的手。宋烬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指腹已经被算珠磨破。血沿着珠面渗进缝隙,染红了下面那根细轴。
“算不到。”陆尘说。
“声音从这里出来。”
“那也未必是她。”
宋烬手指微顿,舌根随即泛起一股甜味。
南塘入夏以后,莲蓬长得很好。苏梨总嫌莲心发苦,每次剥完莲子,都会把莲心扔进他的碗里。她自己吃得痛快,还要催他快些咽下去。
那点甜味散得很快,舌根重新灼痛起来。宋烬合拢算盘,在井旁坐下。
陆尘把火把插进泥土,陪他等了一阵,才开口问道:“苏梨是谁?”
“我的师姐。”宋烬慢慢擦去算盘上的血,又将错乱的算珠推回原位。
“后来呢?”
“死了。”
陆尘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
宋烬站起身,去废井周围找了一遍。他在井后发现一条旧路,路面已经被荒草盖住,走向还能辨认,一直通往南面的山中。
那声呼唤正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两人回到土地祠时,火堆快要熄灭了。宋烬添了几根枯枝,坐下后便一直望着荒田。
陆尘夜里醒过几次,宋烬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直到天亮,那口井也没再传出声音。
他们沿井后的旧路继续向南。附近的人烟越来越少,路旁的凉亭早已坍塌,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
木柱上贴着许多黄符,大半已经烂进木头里。宋烬撕下一角看了看,符纹叠得很乱,几种镇压符挤在一处,彼此冲撞。
贴符的人很急,也很怕。
宋烬松开手,碎纸被山风卷走。
第五日午后,两人翻上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山势陡然向下陷去。
谷地里积着一层薄雾,几块灰黑色的屋顶从雾中露出来。山梁上的树长得很歪,枝叶全朝山外伸展,盘结的树根则拱出泥土,像要把整棵树拖离此处。
宋烬刚踏上高处,草丛里便响了一声铃。
铃声很闷,只响了半下。
他低头看去,枯草之间牵着几根细线,颜色与泥土十分相近。细线上隔一段便系着一只铜铃,□□塞满晒干的艾草。
方才那一声,正是从宋烬脚边传来的。
沿着细线望过去,大石旁蹲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窄袖短衣,裤脚扎进旧靴,身旁放着一只竹篓。里面塞着麻绳和几卷旧纸,旁边还靠着一把沾满泥土的短铲。
女人从地里拔出一枚铜钉,抬头看向他们。
她的目光在宋烬嘴边停了一下。
“把嘴张开。”
陆尘向前走了一步,挡住宋烬:“你是谁?”
女人将铜钉上的泥擦干净,随手收进腰间的小袋。
“你也张开。”她看向陆尘,“刚才说话时,我看见你的舌头了。”
陆尘抿住了嘴。
宋烬走到他身旁,目光仍落在女人身上:“先说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们两个还活着。”女人站起身,将竹篓背到肩上,“再往山下走,能不能活着回来就难说了。”
她抽出一根银针,弯腰插进泥土。针身很快震动起来,频率与宋烬舌根的抽动一模一样。
女人拔出银针:“我若想害你们,用不着在这里费力。”
宋烬盯着那根银针看了一会儿,随后张开嘴。
女人凑近看了一眼,神色变得认真许多:“已经长到一半,昨夜还开口唱过。”
“这东西叫什么?”
“丧歌。”
她用布擦净银针,将它插回衣袖。
“起初只会在梦里唱,醒来以后也记不住。等舌纹长过中间,清醒时也会跟着唱。再继续长,舌头便会开花。”
宋烬朝山下看了一眼:“什么花?”
“村里到处都是,明日自己看吧。”
女人背起竹篓准备离开,宋烬抬手拦住她:“你叫什么?”
“唐知微。”
“师从何处?”
“以前在宗门待过几年,后来被赶出来了。”唐知微看了一眼谷底,“我查丧歌已经五年,知道的事情还算有用。”
山风从谷中涌上来,风里带着一股腐草味。宋烬后颈的鳞片开始发烫,舌头也在口中动了一下。
脚下很快传来低沉的哼唱声,声音贴着土层往上钻,附近几块碎石轻轻震动。那些塞在□□里的艾草也向外鼓起,似乎有人藏在铜铃里面吐气。
唐知微抬脚踩住一根细线,歌声很快弱了下去。
宋烬蹲下身:“地下有什么?”
“我挖过三处,只挖到这些。”
唐知微用短铲拨开浮土,下面埋着许多暗红细丝。细丝比头发还要细,纠缠在泥土里,正在朝谷底缓慢生长。
宋烬掌心燃起暗红色的火,火光刚靠近,那些细丝便向深处钻去。唐知微看了看他掌中的火,随后注意到他袖口内侧的符印。
“你这道符是谁教的?”
宋烬放下衣袖:“家师。”
“苏玄清?”
掌心的火晃了一下。
宋烬站起身,盯着唐知微:“你认识他?”
“见过他的符。”
唐知微从竹篓底部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到中间递给他。那页纸已经受潮,上面临摹着半道残符,旁边还画着一口井。
残符的末尾有一道回锋,与宋烬袖中的符印十分相似。
“这是我五年前从一座空村里挖出来的。”唐知微按住书页,“残符压在井底,下面也长着这样的红线。”
“后来呢?”
“我把它带回宗门,长老们当夜便烧了。”唐知微收回册子,“第二天,我的名字从名册上消失,他们说我碰了邪法。”
宋烬看向泥土深处:“那口井里有什么?”
“有灵气。”
唐知微说得很平静,宋烬却迟迟没有接话。
她弯下腰,将挖开的泥重新盖好:“我亲眼见过测灵石发亮。井里涌出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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