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窗纸时，村里的歌声突然停了。
最后一个“梨”字只唱出一半，尾音还在屋舍间打转，便被晨风吹散。宋烬喉间的红线随之松开，舌头重重落回口中。
他坐在门边缓了一会儿，低头吐出一口血水。
陆尘的情况也差不多。舌面那颗肉芽被牙齿咬破，血已经沿着下颌流到衣领。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正要站起来，右腿却软了一下。
宋烬伸手扶住他：“慢些。”
陆尘站稳后便松开了他的手。他张了张嘴，试着说话，只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
“先别出声。”宋烬看了一眼他的喉咙，“那根线还在。”
唐知微已经推开屋门。
村中又恢复了白日的样子。土路两侧的屋门开着，昨夜坐在里面的人全都消失了，灰尘中也看不到离开的脚印。
门窗上的铜铃一夜未响。
宋烬走出私塾，先看向街对面。那个舌头开花的男人还靠在门框旁，身子比昨日矮了一截。双腿陷进泥里，已经看不到脚背。
蒙在嘴上的布掉在地上，沾满黑水。
男人胸口仍有起伏，嘴里的肉芽却全都垂了下来。昨夜歌声结束以后，它们也跟着安静了。
宋烬走到他面前：“能听见吗？”
男人的眼睛依然闭着。
宋烬取下珠玉算盘，刚碰到第一颗算珠，那些垂落的肉芽便颤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原处，片刻后又将算盘系回腰间。
“走吧。”唐知微站在土路中央，“他已经说完了。”
宋烬看向村尾。
昨夜他用火查看井下红线时，发现村尾最后一间屋没有被红线缠住。那间屋也一直很安静，整夜未曾传出歌声。
“先去那里。”
唐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你发现了什么？”
“有一间屋没开口。”
陆尘也想起了那座藏在黑暗中的房子。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率先沿土路向村尾走去。
白日里的村庄空得很快。
他们经过昨夜传出童声的屋子，窗户依旧半开。窗下摆着一张小床，枕头陷下去一块，旁边放着一只布老虎。
唐知微伸手摸了摸枕面。
触手冰冷，上面粘着一点湿泥。
*
三人继续朝前走，村尾最后一间屋背靠山壁，与其他房屋隔着一块荒废的菜地。篱笆上爬满枯藤，院门从里面关着，门前的石阶倒是比别处干净。
宋烬停在篱笆外，门板只合了一半，一双眼睛正从门缝中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离地面很低，藏在阴影里，一直盯着宋烬。陆尘向前半步，站到了他身侧。
宋烬没有敲门，只在门前蹲下来，与门缝后的眼睛平视。
“昨夜你在屋里？”
门后的人没有回应。
宋烬又问：“为什么只有你没唱？”
门缝慢慢开大了一些。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后，头发编成两条短辫，身上的粗布衣已经穿了许久，袖口被磨得很薄。她脸颊瘦得厉害，一双眼睛却很清醒。
女孩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她蹲下来，把树枝从门缝中伸出来，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别唱了。”
宋烬看着她：“你听见我们唱了？”
女孩点头。
“什么时候？”
她用树枝指了指地下。
昨夜他们才被村中的歌声牵住，她却像早就知道结果。唐知微走到门旁，低头查看门槛。
门下的泥土里没有红线，附近也找不到铜钉与符纸。
“你一直住在这里？”唐知微问。
女孩抬眼看了看她，又点了一下头。
“吃什么？”
女孩指向院后的山壁。
那里有一道很窄的石缝，缝中长着几株细瘦的野菜。旁边放着两只竹筐，里面还剩几个干瘪的块茎。
唐知微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会儿：“只有你一个人？”
女孩握着树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烬看向她的嘴：“张开。”
女孩听懂了，嘴唇却依然合着。
陆尘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张开嘴给她看。舌面上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大半，中央的肉芽带着血，还在轻轻收缩。
女孩盯着他的舌头看了一阵，才缓缓张开嘴。
她的舌面也布满了暗红纹路。
纹路从舌根延伸到舌尖，已经完整长过了整条舌头，颜色却比宋烬和陆尘的浅。上面也看不到肉芽，只有一层凹凸的细痕。
唐知微立即蹲下：“你听见丧歌多久了？”
女孩重新合上嘴，用树枝在地上写道：“三年。”
唐知微看向宋烬。
村中最早有人听见丧歌，也是在三年前。
“你是第一个？”宋烬问。
女孩低头想了想，随后点头。
“你唱过吗？”
她在“三年”旁边画了许多短线。短线挤得很密，一直排到门槛下方。
她唱过很多次。
“为什么你的舌头没有开花？”
女孩这次没有回答，只将嘴闭得更紧。
宋烬没有逼她。他抬头看向屋内，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旁放了四只碗。碗中都积着灰，其中一只却很干净，显然还在使用。
另外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女孩发现他在看那些碗，向后退了一步，抬手便要关门。
“等等。”宋烬伸手挡住门板，“最后一个问题。”
女孩看着他。
“谁教你唱的？”
她的手从门板上松开，重新握住树枝。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她在泥土上画了几道，又用脚擦掉。
过了许久，她才写下一个字。
“地。”
宋烬低头看着那个字：“地底下的东西教你唱？”
女孩指了指他们脚下。
随后，她又写了三个字。
“它会说。”
院中很安静，风从山壁上吹下来，篱笆上的枯藤发出轻响。
宋烬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地面。
暗红色的火从指缝中渗入泥土，火光照亮了地下交错的细根。那些根绕过这座院子，沿着山壁向外生长，却没有一根伸进屋中。
他继续往下探，火光很快弱了下去，掌心只能感受到泥土的湿冷。地下既无歌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宋烬抬起头。
她将院门打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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