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了冬,但赤水的水流向来迅疾潮涌,只有到了深冬,几条和缓的支流才会凝上一层薄冰。
谢令聿在青州为官两年,虽然品阶不高但到底手握实权,只需吩咐一声,底下人就安排好了一艘两层楼高的朱漆官船。
冬夜漫漫,偌大的官船上只有少数几个人,衬得赶水路的这些时日越发安静无聊。
天上的夜色浓稠,两岸远近的人家却灯火疏落,点点散落如天上的繁星。
嘈杂的拍浪声实在令人难以入眠,阙韵干脆举了灯,身上只披了一条狐裘大氅就缓缓步到了船舱上,看着朔风卷动着船上的巨帆。
其实这几日,她的内心一直不安。
在得知何烟打听不出谢应淮的消息时,她就隐隐有猜测或许他大有来头,所以才不允许常人肆意打听窥探。
但当时何烟却摆摆手,安慰她道:“或许他是家世太低或者门厅已经没落,所以打探不出来。甚至他身上那些东西都可能是假的!”
当时母女二人只是对视笑笑,却始终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
若真是门第低,阙韵反倒开心些。
她不怕苦,不怕同谢应淮一起挨过穷困的时期。她反倒怕世家高门大院那些礼仪规矩,强令着她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令她做一个只有躯壳的完美儿媳。
可怕什么来什么,谢应淮门第极高,她不亚于一朝从污泥中飞上了最高的枝头,成为了令人艳羡的凤凰。
叹气声散在潮冷的空气中,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理解了郑璟怡为何这般惊讶与崩溃。
她同谢应淮,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到底是极不匹配的。
“怎么还不睡?夜里风大,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身后,谢应淮慢慢靠近,身上的香气清冽,丝丝缕缕绕在她鼻间。
她觉得,她得找个机会问问他身上究竟熏的什么香。
“我睡不着,就出来站站。应淮难道也睡不着吗?”
“是有些。”他迎着她明亮的眼眸,嘴角不自觉挂起温润的笑,“明日就回京城了。从前外出只觉得寻常,经了坠河一事,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平安归家是如此执念。”
“父母在,不远游。幸好你平安无事,伯父伯母也该放心了。”
“是啊,所以你是我的贵人,阿韵。”他轻俯下身,额头抵着额头,俊秀的桃花眼中只映着她如琥珀的眼眸。
“明日待你见了我父母,就可以请相师过来合八字、订婚期。或许不用等到明年,你就成为了我的妻……”
他尾调放浅,一阵河风将香气卷入鼻中,温热的唇瓣便已随之落下。
如游鱼,又如灵蛇,温热绵软的,像尝着一块清甜的松糕。阙韵脸上开始发热,对面人身量高大,她只能仰起头,承着这一点天赐的甘露。
“阿韵,以后无论外人说些什么,你都别在意,实在受不住了,你就同我说,知道吗?”他轻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捧着她的脸如捧着易碎的琉璃珠,“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所以无论外人说些什么,我都只相信你。”
流水声潺潺入耳,她就着屋内隐约的光线,一点一点看他俊逸的面容。
若能顺利成婚,面前这个男人会是她永远的依靠。
是天道偶然赐予的福祉。
她眉心微动,整个身子落到他的怀中。
“应淮,你当初怎么会落水?是船遇到了风浪,还是遇到了什么贼寇?”
她声音轻柔,突然想起隔壁阿桃的丈夫就是遇到了贼寇丧命,一时戚戚,“世道不平,若是遇到了贼寇,我们船上这些人能对付过来吗?要不要在岸上多雇些镖师?”
“你可别小看了我们船上那些人,他们可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一个就能抵十个镖师,你不要担心。”
他宽大的掌心轻抚她的脊骨,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了她单薄的背,“更何况外头雇来的不知底细,你根本不知道人皮之下藏着的是人还是鬼。”
脊背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海潮的波澜在船的两侧翻涌,倒像是隐在暗处的森森亡灵。
“我落水,正是因为有人透出了我的踪迹,这才致使那些亡命的漕帮贼寇对我痛下杀手。不过我即没死成,那就得以说明天道觉得死的另有其人。”
“你怎么会惹上那些人呢?”
怀里的女人身体一僵,心内不安:“你不是同我说你是来云洛州游山玩水吗?”
“赤水一带私盐走私猖獗,国库空虚,朝中夺嫡之势又愈演愈烈。我奉四殿下之命,前往云洛州暗查此事。”
锢住她身体的力道渐渐松开,他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落向漆黑的潮水,“初到时,云洛官员拒不配合,伪造账本、私下贿赂勾结。我一气之下斩了盐运使朱恒,反倒得了意外收获。”
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阙韵见状也跟着笑起来,杏眸里像落了星辰,“什么收获?”
“云洛州是三殿下的母家地盘,我来前原以为私盐皆由三殿下把控。可朱恒一死,我才发觉背后还藏着一方势力,藏得虽深,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如今那人因‘协助有功’,已被调回京城了。”
他微微一顿,声调压低了几分:“云洛山高水远,但到了京城,可就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了,正好会会他。”
“那人是?”
潮风夹过水汽扑面而来,一瞬便将大氅上的毛领濡湿。
谢应淮低头看了看她清丽的眉目,只觉得她如海上的明月,皎洁又渺远。
“盐司于纪元。”
——
虽是清晨,但望京渡口已经繁忙如梭。泊岸的木船错落相靠,各式商贩挑着担子往来奔走,船身就随着微波轻轻晃荡。
“四少爷!”
湿润的潮风扑面,两名身着灰衣的谢家的仆从早已停好马车等候在渡头。
谢应淮转身,用右手轻牵着阙韵,让她在地面上适应片刻。
“四少爷、阙小姐,把行李给我们吧。”
青石咧嘴一笑,眼睛却已经悄无声息打量了好几眼大名鼎鼎的阙韵,脸上神色不动。
“好……”阙韵浑然不觉,低头将手里的行李递给青石后,便偏过头看着谢家的仆从一点一点往船上卸下大大小小的木箱。
嘈杂声自身后传来,谢应淮将她往马车上一带,顷刻便将她的视线引回,“阿韵,我们先回府,今日是我祖母生辰,你多些吉祥话,她会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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