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二月,银白的细雪便止不住飘落,连院中的梅花都悉数凝上一层薄霜。
老宅的下人正在庭院打扫,手上的木帚划过地面,辟开了一道窄窄的青砖路。阙韵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偏头看着身旁清隽的男子,心里微微一叹。
她如今已来京两月,虽说吃好喝好,家里也时常传信给她,但她总是莫名忧虑。
两个月了,她还没见过谢家其他长辈,连同一屋檐下的堂兄谢令聿,也再没碰见过第二面,仿佛有意在避她。
日光斜斜落入窗内,在她眼睑下投出一道扇形的浅影。她不由得想,这门婚事真的能成么?
“阿韵,你怎么又在发呆?”
谢应淮不知何时已放下手里的湖笔,用手在她面前轻晃两下,清隽的眉眼含着融融的笑意,见状开口道:“临近年下了,陈留郡的家祠那忙着修谱,暂时还顾不上我们的事。但我派人已将聘礼送去阙家,走过了纳征之仪,这桩婚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你不用担心。”
“嗯……”她垂下眼,闷闷地应了一声,手上银针几次刺向布面,却怎么都不合心意。
“可我还没见过你家的长辈呢……都订婚了,她们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世家婚配,向来看重门第。若非我如今已然及冠,婚事上未必能由我做主。”
谢应淮声音低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覆上她微凉的腕间,“我本打算婚后便开府别住,这样你便不必同谢家那些长辈打交道了。只是你若想见......明日正好有个家宴,我带你一同去?”
“会叫人为难吗?”她抬起头,倚进他怀里,耳畔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我原想,他们到底是你的父母,不敬长辈总归不合规矩,该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什么人敢因为这个事情弹劾我?”他胸膛跟着震了几下,大笑道:“他们就算弹劾我,侍御史还是我堂兄呢,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你就不要忧心了。明日穿的鲜亮些,我带你去谢府。”
“说到你堂兄,冬宴那日我还在凝香园看到了他和一名俊逸男子,”她微蹙眉头,缓缓离开他的怀中思索道:“倒是后来一直没碰见,他是不在家中吗?”
“他刚升任,打点拜访的人想必不少,你碰不到也是常事。”
“原来不在家吗?”阙韵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总觉得身后有人窥探,可每次回头,又实在察觉不出什么。
只是在夜里,她总忍不住想起谢令聿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眸。看向她时,就像被暗处的毒蛇盯上,让人浑身发寒。
“不要多想。”谢应淮随口一答,心里却想着明日的家宴。
旁人倒还罢了,唯独他母亲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若当着众人的面发作起来,难免伤了阿韵的心。
“等到明年三月就好了。这些年父亲积劳成疾,待我过了二十二岁的生辰,谢家的大权便归我掌管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宴。”
“我不在意这些,能嫁给你,我便知足了。”她浅浅一笑,琥珀般的瞳仁在烛光下流转。
“你会嫁给我的。”他低下头,窗边的轻纱被风撩动,底下坠着的莲蕊铃荡出细碎的清响,“阿韵,你信我吗?”
温润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她心头微动,心里的那点愁绪被风吹散。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唇角蹭上的一点胭脂,唇角弯起笑道:“我信。”
她只身在京,本就如攀附松柏的女萝。
除了相信,她其实别无选择。
——
谢家主宅正中设一张丈余紫檀雕花圆桌,四面分设席位,八仙椅上铺满羊绒厚垫。
今日谢家主宅内人员齐聚,家主谢观正坐堂中,其他小辈便依着次序入座,一派祥和。
架上的绢灯将满屋照得透亮,端坐的郑棠华见了门口的来人,一下就变了脸色,引得众人纷纷转头去看。
“父亲、母亲,”谢应淮微微低头、手上牵着黛色披风的阙韵缓缓上前,含笑道:“这就是我常说的阙小姐阙韵。我想着虽然年底就要迎她过门,但是还是得提前带来给你们奉杯茶,往后相处也能松快些。”
“见过谢大人、谢夫人,我是阙韵。”阙韵恭敬屈膝一礼,眉眼微弯,在烛光下更显温润。
“这是我家乡盛产的苔茶,虽比不得那些名茶金贵,但也是一点心意,就请夫人当喝个新奇吧。“
她声音清亮,指尖稳稳托住白瓷盏底,低眉顺眼立在华袍美妇人身边。郑棠华却权作没听见,将头撇过一旁不再看她。
场上气氛瞬间凝滞,无数炙热的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
谢应淮皱起眉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拉过她走到一旁。
“这是我大哥大嫂和侄儿谢羽。”
耳边的话语轻柔落下,阙韵收拾心情抬头,对着一名年约三十的微胖男子扬笑示意。
“我二哥二嫂常年赴外做官,你大抵是见不到了。”谢应淮轻笑,抓着她的手绕到一名疏冷骨相的男子面前,“这是我三哥,你见过的。”
语罢,谢令聿缓缓抬眼,扫过她琥珀般的眼眸与微启的唇,便见那声轻柔的“三公子”从她口中吐出,清朗如风。
“阙小姐是青州人?”谢令聿缓缓开口,窗纱下悬着的琉璃珠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我从前亦在青州为官,算是有缘。”
“是,”阙韵盯着他玄色袍角上的竹纹,声音不由放轻,”三公子官声在外,青州百姓很是仰慕。“
一缕寒风潜入堂屋,鎏金香炉上升起的青烟被尽数打散。见她低垂着眼不敢看他,谢令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便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既要与应淮成婚,不妨给我奉杯茶吧。就方才那个,便好。”
“应、应该的……”她闻言一顿,到底从旁重新倒入一盏清茶,上前两步柔声道:“三公子请用茶。”
她递盏的一瞬,谢令聿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她本能地一缩,耳尖悄悄发烫。
可对面的谢令聿依旧面不改色,缓缓饮过茶水,一抬手,身旁的付幸便捧上一只精致的木匣。“既然要嫁进谢家,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该送份薄礼。正好新得了一对青玉镯,便赠予弟妹了。”
木匣内的镯子清透如冰,通体温润,不见半点棉絮,一眼便知不是凡品。送这样的见面礼,可算分量不轻,可阙韵却有些犹豫。这镯子向来是男女间定情之物,或是长辈传下,或是心上人相赠。未婚夫的兄长送这个,她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收。“三公子,这……”
她正蹙眉为难,谢应淮却已笑着替她收下了。谢令聿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阙韵心里莫名地一动,只得跟着谢应淮缓缓落了座。
虽只是寻常家宴,但紫檀桌上还是摆满了珍馐,身旁的丫鬟依次布上菜碟,中间的铜鼎暖锅更是咕嘟冒着热气。
阙韵吃得拘谨,反倒是四五岁的谢羽一下扑到她怀中,引得身旁的谢应淮轻声一呵。
“四弟婚宴定在什么时候了?还是陈留的祖宅那边提了一嘴,我们才知道有这桩好事呀。”大嫂俞静初用丝帕擦了擦嘴,秀净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年底就办了,到时候还望嫂子前来观礼。”
“怎么这么匆忙?何不等到明年春后再办?到时候赶上你生辰宴,也算是双喜临门。”俞静初眨眨眼,盈盈笑道:“再说这近年关了,我还忙着照顾羽儿,恐怕不得空了。”
“是有些匆忙,不过我是想快些,免得徒生变故招惹烦恼,”谢应淮转头,看向中间雍容的郑棠华笑道:“父亲母亲呢?有时间来观礼吗?”
“你若愿意丢脸便自己丢便是,我和你父亲丢不起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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