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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忌惮

“岑玉山如今想必已有六十余岁,虽是连中三元的大状元,本宫在出宫前却并未听说过身边任何人提起他。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才理应是一路水涨船高,若中间不出什么差错,如今也是个帝师级别的官员了,为何会到了现在销声匿迹的地步?”

宁渠手上动作顿了顿,饮尽杯中残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当”地脆响了一声。

他默然许久,或许有半刻钟,双目沉沉地看着桌面,像是在回想当年发生的事。

终于,宁渠抬起头来,就在蔺重凰以为他是要开口将陈年旧事倾吐个干净的时候,却见他面上有些茫然地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话音中有些不确定。

“与岑老先生相熟的,并非我与尹慎,而是我的父亲与母亲。

“待某有了记忆后,其实岑老先生已不怎么在京城中露面了。某对岑老先生的了解,其实也大都来自于父亲和母亲的讲述。”

宁渠声音缓而低,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岑玉山早年间混的的确不错,刚上任翰林院修撰没多久,就被提拔成了国子监祭酒,宁府正是在那时与他有了联系。

岑玉山上任没几年,始皇帝便驾崩了,由先皇继位。

因着岑玉山是始皇专程为先皇留下的人,甚至还教过先皇两天策论,先皇便也很是重用他。

那时的宁非莺年岁尚轻,所以其实最开始与岑玉山相熟的,是那位没在史书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的宁玦。

没人知道一个整日躺平的宁玦是如何同推行新法、锐意进取的岑祭酒熟络至此的,总之是在宁玦的儿子宁非莺能开口讲几句话时,宁玦按着他的头让他认了岑玉山为义父。

“很神奇对吧,”宁渠笑笑,“如果当初就一直这么传下来,如今我也是要称岑老爷子一声义祖的。”

那就是没能传的下来了,蔺重凰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岑玉山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先皇又将他任命为詹事府少詹事,摆明了要让他做太子太傅,日后堪为两帝帝师。

但是实际上,朝中人都知道,这样状元出身的人才,若真被委以重任,是要去做那礼部尚书一样的堂上高官的,而不是被从一而终的定死在“老师”的位子上。

岑玉山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他也不能有异议,皇帝的安排怎么会允许他去反驳?

没人知道当初岑玉山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失望,或许认命。

也许有一个人知道,如果有,那个人一定是宁玦。

总之,后来的岑玉山便不再如当初一样向往着所谓“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行动了,他变得深居简出,在朝堂上也鲜少再同人争论些什么,不过却依旧维持着和镇南国公府的关系。

那时的宁非莺正长起来了,枪耍得很好,眼看着又是一员能戍卫边疆、保家卫国的大将,却不知为何,岑玉山竟劝宁玦莫要让宁非莺再同宁潮一样上战场。

宁玦有没有同意不知道,宁非莺定然是不愿,依旧日日在院中舞刀弄枪。

这事不知是经哪个管不住嘴的下人口中传了出去,虽然没几个人真信了,但也少不了当初嫉妒岑玉山的那群人阴阳怪气,发表一些诸如“大状元自己当不上个好官儿还要拖着镇南国公府下水”的言论。

岑玉山对此视而不见,宁玦也依旧像个咸鱼一样做自己的事。

唯独宁非莺,许是对岑玉山早有敬仰之意,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想维护一下这个和父亲关系甚笃的、自己的义父,竟找上那些嚼舌根的人挨个教训了一通。

据说宁非莺的行动的确是起了效的,从那以后鲜少有人再敢大肆诟病岑玉山。

只是宁玦发了火,罚他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原本是三天的,硬生生被岑玉山劝住了。

“父亲自那以后与岑老先生的关系更好了,只是祖父开始有意减少两家明面上的往来。

“后来……”

后来十六岁的宁非莺真正地上了战场,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斩尽来犯的蛮夷,立下赫赫战功,可也是同年,宁玦离世了。

彼时的镇南国公府尚呈现着一派蒸蒸日上、烈火烹油的盛况,宁玦的突然离世在宁非莺少年将军光辉的遮掩下,似乎并没有如何的影响到国公府。

依旧有着大批大批的媒人入府说亲,巴望着能给这十六岁便袭爵的小国公爷谋上一门好姻缘。

宁非莺对此有些厌烦,他打发走了那些赔笑露脸的官员和媒人,被拒之门外的人相较宁玦还活着时只多不少,唯有岑玉山还和之前一样,在国公府出入自由。

“父亲是个纯粹的武将。”宁渠的声音里似有赞叹,又夹杂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恨,“他不知道一个从无实权的帝师受皇帝忌惮,不知道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与这样一位帝师交好会有什么下场。

“祖父去世的太早了,他只教会了父亲舞刀弄枪,却没教会他如何在尚未加冠时就当好一个已经开始惹人忌惮的公爵。”

蔺重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番话已让她预见到了几分岑玉山的未来。

可就在她以为要听到一个“肱骨老臣因受天子忌惮而被迫剥去官服”的故事时,宁渠却是往后一靠,摊了摊手。

“我只知道这些了。”他有些无奈,“父亲三十岁出头时我方才降生,而岑老先生那时已经年近五十、离开官场许久了,家中也甚少有人再提起我这位‘义祖’。

“我所说的那些,多半是父亲喝醉时同我倾诉的东西。除那以外,我便只知道岑老先生是四十余岁时被隔去少詹事之职,回乡几年后又被召回京中。从此困于状元府,再未出世。

“至于他与父亲之后那些年里究竟又做了什么,是因何被革职幽禁的,我也不清楚了。”

“那那位岑老先生……”

“他早在被幽禁岑府没几年时就疯了,或许只有等到蔺承箴从龙椅上下来之后,我们才能有机会将这些陈年旧事问个明白。”

蔺重凰抿着唇,脑海中有些混乱——听过宁渠这些讲了也同没讲一般的过去后,她直觉岑玉山与宁非莺之间定有过什么外人难以知晓的交流。

就连那位童谣中“只剩玉,动不了”的宁玦,也绝非先前所知那样简单。

她呼出一口气,这些新的、旧的、国公府的、皇宫内的,杂乱的消息如杂糅的丝线一般绞成一团,让她因幽州之事尚且兴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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