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探后手去摸几下,那繁复错乱的发丝被编在一起,让他不由得想起他与木筝初见。
……也不是初见。
如果按她所说,在山洞里打了自己的是她的话,那于赏花宴上就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当时自己也是编着发,带着木筝跑了好远。
明明没过多久,可现在想来却是恍若隔世。
木筝看他久久不言,以为是不满意。“殿下不喜欢吗?”
“那我拆了重新来。”
玄烨这才急急忙忙按住她的手,转过身去从下而上望向她那双黝黑漂亮的双眸。
就算脸上蹭着灰,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让他挪不开视线。
“不,我很喜欢。”
“谢谢你,木筝。”他道。
过于直白的目光看着她,让木筝有些无所适从,清咳两声移开脸。
平声:“殿下过奖。”
玄烨听到殿下两个字身体微不可见一僵,默默垂下眼去,将手中的果子还给她。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控诉道:“……不能不叫这个吗?”
“嗯?”木筝接过果子又咬了一口,明显还没反应过状况来,问:“不叫什么?”
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讶意:“不叫殿下?”
玄烨默然点头。
木筝咂舌,“可你就是殿下,不叫这个叫什么?”
难不成还像着在渔村时喊相公娘子不成?
那可不行。
她又想了半天,觉得玄烨应该是担心喊殿下暴露他身份,毕竟在陈彪那刚披露这是当朝九皇子,就被扔到这荒山野岭。
他应当是怕了。
想明白后她放下果子,“殿下……不对。”她将称呼在脑海里绕了十个来回也拿不准到底要怎么叫他。索性直接问:“那我该如何称呼殿下?”
玄烨本没抱太大希望,但见她真的同意,欣喜还是不由自主从心底某个缝隙一股股冒出来,他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云谌。”
“叫我这个就好。”
云谌本意为真挚,诚恳之意,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名字。
木筝在心底默念一遍,弯了弯眉:“好名字,殿…云谌可是你的小字?”
小字一般是大炎人为了祝愿儿童起的一些碎名,算是极隐秘的东西,一般人的小字都很简单,怕不好养活,比如她儿时祖母便给她起了单字铮,寓意铁骨铮铮。
长大后因她娘极力反对才演变为琴意筝。
一般起这么复杂的小字是很少见的。
玄烨摇摇头。
“不算小字。”
说起来,他其实没有小字。
他缓缓开口。
阿姐从小长在父皇母后的怀抱中,得到了仅存的一点温馨。
他出生时,母后已沉疴难愈。
日日咳血不止,太医院用千年人参吊着命才将将保住她。
那时他三岁,父皇每日沉溺于苦痛,以至于没想起来给他赐字。
宫中人见了也只叫他九皇子或殿下。
于是玄烨在某一日,避开重重守卫偷溜进母后寝宫,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罗汉床蜷缩在瘦骨嶙峋的母后身侧。
自言自语:“母后,我想要名字,宫里人都说你和父皇不喜欢我,所以才不给我赐字……”
他哭的很伤心,以至于没第一时间发现母后醒了。
直到她用那双带着稀薄温度的手一寸寸抚过年幼的他头顶。
“我的孩子……”她声音太弱了。几乎要散在风里。
他不得不爬起来,凑到母后嘴边去听。
宫内烛火通明,他看清了床上人的样貌,皮肉深陷于骨骼中,眼窝凹陷,肤色带着不正常的青白。
与从前的母后不似一人。他哭的很伤心,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在她脸上,女人用力勾出个笑容。
“别哭……”
“娘希望你,拥有真诚、善良……咳咳!”血一股股涌出,沾湿被褥,喷溅到他脸颊,眼下。
混着泪,杜鹃啼血般让人揪心。
母后还在安慰他,“叫云谌好不好?”
他胡乱点头,哭着喊:“来人!来人啊!!救救母后!”
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荡来荡去,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他听到有人说:“去禀皇上!”
“传太医!!”
可最后的最后。
这些都极速远离,他只看见母后嘴唇在动,声音一重重钻进耳膜。
“我的,云谌……”她不甘。
不甘心看不到孩子长大,不甘心再也无法参与到他的一颦一笑。
“我的,云谌。”她嗓音在抖,在愧疚。
愧疚自己为何不能再争气些,多留几年,抗过这顽疾,从此岁岁年年……
“我的,云谌呐……”她不舍。
最后的最后,最终的最终。
她只是不舍。
不舍离开,不舍丢下他和玄珏,不舍得,这人世间的任何东西。
尾音还是散于半空,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却发现,母后的瞳孔逐渐扩大,衰败般无知无觉。
身后有人接近,婢女将他抱走。
太医们一拥而上,半晌,跪地哀嚎。
“皇后,薨了!”
父皇和阿姐姗姗来迟,阿姐泪流满面将他抱住。
父皇冲进去,不久,殿内传来一声痛彻心扉的悲鸣。
他浑身僵硬,当时便起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才逐渐褪去。
三天后他睁眼,母后已被葬入皇陵。
阿姐一身素白,双眼红肿:“怎么办,我们没有娘了……”
他呆愣愣被抱着,哭不出来,喊不出来。
后偷听太监们闲聊,“据说皇后宫里守得严,是因为太医吩咐了不能见风。”
“结果九皇子不知怎的偷溜进去,带了冷风皇后娘娘才死的。”
他自此沉默,苦痛。
皇帝本以为他低沉只是短暂的,可整整一年过去,他依旧不说话,每天都去皇后躺过的那张罗汉床静静待着。
大臣谏言,说九皇子许是丢了魂,要举行叫魂仪式。
可到了此时,皇帝才发现,孩子四岁了。
还没有名字。
愧疚如潮水涌来,他连夜翻查古籍。
选了一个字,烨。
烨取光辉璀璨之意,他希望自己和她的孩子,往后之路皆光华显赫。
事情讲完,玄烨缓缓抬头。
木筝坐在原地,手中的果子不知何时落在地面,沾了泥土。
她恍若未觉,只怔怔望着对方。
玄烨眼圈有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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