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慧娟还在绘声绘色地讲陆家和方家如何你来我往狗咬狗,叶时雨忍不住直笑:“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一样。”
“大家都这么说,跟我亲眼看见的也差不多了。”韦慧娟理直气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磕得响,嘴皮子也利索得很,“你是不知道,陆夫人已经跑去方家好几回了,站在门口骂方夫人是不要脸的贱妇,只会趴在女儿女婿身上吸血。”
叶时雨想起前世的史媛,自诩身份比镇上的泥腿子们高许多,从来都是抬着下巴看人,说话做事也不肯失了体面。她实在无法想象,优雅自矜的史媛会如泼妇一般,跑到亲家门口去骂街。
韦慧娟道:“你还别不信,方夫人气得吐了血,方小娘子拦在中间脸都白了,被陆夫人扇了一巴掌。后来方夫子出面,陆夫人也不给他面子,说陆家没这么下作的亲家。”
“行了行了,”马咏梅笑得锤了下韦慧娟的肩,“你学得可真像,好似真的趴人家门口听见似的。”
韦慧娟一扬下巴:“茶山镇有什么我不知道?”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几乎没人不爱看热闹。但凡谁家有点八卦,不出三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韦慧娟是她们三人中最喜欢听热闹的,爱打听,还爱分享,因此小道消息知道的特别齐全。
叶时雨听着陆方两家的事,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已经冷笑连连。
前世陆瑄在卖掉她后,曾咬牙切齿骂她是搅家精、祸家之本,是他父母失和的最大罪人。而阿妍温柔宽和,事事以他为先,同陆夫人亲如母女,从不曾拖过他后腿。
这辈子叶时雨主动退婚,陆瑄早早就和所谓的真爱在一起了。她倒是想看看,这对婆媳要如何亲如母女。
正走神之际,马咏梅忽然抛出一个劲爆消息:“方小娘子其实之前跟县城一个秀才议过亲,两家都快要下定了,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没成。再之后,她就跟陆小郎有了首尾。”
韦慧娟一巴掌拍在马咏梅大腿上:“小梅呀,真看不出来,平时你不声不响的,一说就是个大的。这么隐秘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突然一拍脑袋:“怪我怪我,你家郭小郎君同方夫人是同族,这种消息你自然知晓。”
叶时雨疑惑地问:“方家在咱们镇不显山不露水的,竟还能和县城的人家搭上关系?方夫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马咏梅道:“听说方夫子从前在县城学院读过书,后来科举无望,才回了老家,在镇上学堂教书。”
叶时雨摸着下巴思索。陆瑄后年就要考试,前世他是以弱冠之龄考中秀才,成了远近闻名的少年英才。这辈子,叶时雨自然不会叫他如愿。
这两年且让他抱着对未来的期许,边读书边应付自家与未来岳家的各种狗屁倒灶的事,为镇上百姓多贡献些饭后谈资。到考试前,再给他来把大的,一举摧毁他全部希望,这报复才算到位,才能解她心中郁气。
叶时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急,来日方长。
两日后,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叶晨风和叶时雨雇了两辆骡车,带着一行匠人和一车材料前往云川县。
这次来做工的人不少。林铁山带了林二华和林三富,还有一个泥匠、一个副工。木匠是叶明志介绍的,姓鲁,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话不多,手艺好,他带了个徒弟一起过来做工。
叶昌顺和叶昌盛也都跟着去了,他们怕叶晨风和叶时雨年纪小,压不住做工的人,让人生了旁的心思。家里有长辈在,做工的人总要忌惮几分。文心巧也去了,叶时雨请她给匠人们做饭,当然也是付工钱的。
那一车是材料叶昌顺准备的。他有熟人卖砖瓦石灰等建材,价格上比别人优惠。另外,叶明志在木器铺子做工,能买到更便宜的木材,一家人就决定,建材在镇上买,用骡车送到县城。
反正不算远,家里有骡车,也不用额外出运费,能省下不少钱。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出了茶山镇。
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旁的柳树刚抽了嫩芽,田埂上的草还带着晨露。车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聊得热火朝天。叶时雨坐在叶晨风和文心巧中间,不怎么说话,只静静听着众人的谈笑。
几个匠人常年在各村走动,知道要去县城做工,表现得还算自在,互相聊着各自去过的地方,做过的活计,倒也和谐。
但叶时雨感觉到文心巧很紧张。她几乎没离开过茶山镇,头一次离开熟悉的家,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种不安离城门越近,表现得越明显。
和文心巧一样紧张的,还有林二华、林三富两兄弟。他们没出过远门,而这一次主家本也没打算请他们,是爹死乞白赖求来的机会。他们既担心自己出丑,又怕被主家嫌弃。
林三富拘禁地缩在骡车一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偶尔抬头看一眼叶时雨。见她一直握着文心巧的手,笑着安抚她的情绪,不由又垂下了眼。
直到进了城门,来到永兴巷,一行人这才有了实感。
骡车从后门进了院子,一行人将东西卸下,便开始拾掇房间,安置自己的铺盖。
院子很宽敞,房子也好,梁柱结实,门窗方正。院中的几株树都吐了新芽,一派生机勃勃。
叶时雨再次说了自己的修缮要求,最后道:“我只希望保证质量,验收时不要返工。”
所有人都点头:“这是自然。”
林三富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他身上穿着的衣裳补丁摞补丁,一双布鞋破了洞,大拇指露在外面。他看看自己那双破鞋,又看看脚下平整的青砖地面,下意识地把脚往回收了收。
他抬头看了眼站在人群前笑得明媚的叶时雨,自嘲地想,自己寒酸的样子与这出挑的院子实在格格不入。
交代好一切,叶昌顺、叶昌盛和文心巧跟叶时雨一道,去拜访药婆婆。毕竟是自家孩子的师父,那便和自家人差不多,到了人家地界,自当上门见礼。
他们带了不少土特产过来,有熏干的腊鸡腊鱼,有晒的菌菇和菜干,有自家炒的板栗榛子等干果,还有自家种的稻米,榨的菜籽油,各种东西满满当当装了两个箩筐,文心巧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叶昌盛挑着箩筐进院门时,正在劈柴的檀奴都愣住了,疑惑地看向叶时雨。
叶时雨忙介绍道:“檀叔,这是我大伯、二伯和二伯母,来帮咱修缮永兴巷那间院子。”
檀奴点点头,起身去了屋里。不多久,就推着药婆婆出来了。
见到轮椅上的人时,叶昌顺三人委实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满满时常挂在嘴边的师父,是个不良于行的老妇人。但很快,他们就回过神来,朝她拱了拱手,笑道:“见过满满师父。”
药婆婆面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朝他们颔首:“欢迎你们,接下来辛苦你们了。”
叶时雨给双方做了介绍,叶昌顺几人忙再次拱手:“药师父好。”
“哎哟,这是什么叫法?”叶时雨哭笑不得,“我师父姓杜,你们叫杜大夫便好。”
叶昌顺三人从善如流:“杜大夫好。”
“几位不必客气。”药婆婆道,“满满是你们的小辈,在她这里不必拘谨。”
叶昌顺几人本来还有些局促,来的路上一直担心药婆婆不好相与。可一见面,见她和檀奴并不倨傲,对他们谦和有礼,不由放松下来。
文心巧将鸡蛋递过去,又指着那两个箩筐道:“都是自家产的,不值什么钱,杜大夫别嫌弃。”
“客气了。”药婆婆示意檀奴接过东西,又与三人聊了聊。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只偶尔回应一两句。
檀奴收了东西,很快又端了茶出来,还配了一碟栗子糕。
叶昌顺几人喝着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文心巧说叶时雨小时候的事:“满满打小就喜欢草药,六岁那年,跟着她爹进山,走了一整天,脚上磨了七八个水泡,一声没哭。她爹背她回来,她还说,明天还要去,要把山里的草药都采回来。”
药婆婆听着,弯了弯嘴角。
叶昌盛说叶时雨治病的趣事:“她小时候在山里捡了只伤了腿的黄皮子,也没告诉别人,自己挖了草药给它包扎上。直到有一天,我们闻着她屋里味道不对,这才知道屋里藏了只会放臭屁的小东西。”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药婆婆和檀奴眼里也蕴满笑意。
叶时雨噘着嘴道:“二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总提它做什么?”
几人又笑了。
在叶时雨的插科打诨下,双方都很愉快。
叶昌顺几人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就说多了些,把叶时雨小时候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药婆婆从始至终都没丝毫不耐,偶尔还追问几句。檀奴坐在一旁,竟也饶有兴致地听着,让叶时雨忍不住捂脸。
说到最后,药婆婆看着叶时雨,眼里尽是慈爱:“满满是个好孩子,有天赋,也努力。有她这个徒弟,是我之幸。”
叶家人同药婆婆聊得甚是投契,当然,主要是叶家人在讲,药婆婆和檀奴静静听着,叶时雨在一旁尴尬地捂脸。毕竟聊得大多都是她小时候的糗事,她生无可恋地说:“你们就非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吗?”
文心巧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嗔道:“什么叫你的痛苦,这都是你小时候的趣事,多可爱啊。”
药婆婆双眼蕴着笑意看过来,显然是认同文心巧的话。叶时雨无奈道:“行吧行吧,你们随便聊,我就当彩衣娱亲了。”
一直到了傍晚边,不少人家的屋顶都升起了炊烟,药婆婆留几人吃饭。
文心巧连连摆手:“不劳烦了,不劳烦了,那边宅子里还有好几个匠人等着我去做饭。今日打扰两位这么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叶时雨和药婆婆说了声,便也跟着他们去了永兴巷。她没想到匠人们动作那么快,已经开工了,还以为得明日才正式做事。
林铁山同另一个泥匠带着二华和三富在铲墙皮,鲁木匠在修房檐,叶晨风与他徒弟在一旁打下手。叶昌顺和叶昌盛进门后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活去了。
叶时雨拦不住,干脆钻进厨房,与文心巧一同准备晚食。她厨艺虽然不好,但烧火洗菜这些都能做。
大概是前任主家家中人口多,厨房里的灶台很大,是双灶膛的,旁边还砌了个烤炉和小泥炉。锅碗瓢盆这些叶时雨和叶晨风先前置办的,东西齐全,米面粮油一应俱全。
叶时雨坐在小马扎上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二伯母,”她抬头说,“你晚上住我那里去吧,和我睡。现在天冷,我怕你夜里打地铺着凉。”
文心巧正往锅里下米,闻言笑了笑:“不合适。你和你师父住,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好清静的,她身旁那个檀先生也不爱热闹,咱就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米,又道:“满满啊,伯母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们,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有事的。这回我们都特意带了厚被子来,夜里不会冷。”
叶时雨无奈,只得应下。
她方才在倒座房里看到了,他们的铺盖就是在几块砖头上架了块木板,上面铺着被褥,虽然没有直接挨地,隔绝了湿气,但想来不暖和,硬邦邦的睡得也难受。
她得想想办法,让他们住得舒服些。
这顿晚饭,文心巧煮了一大锅杂粮粥,又蒸了一笼糙面饼,做了一大盆腊肉炒笋干,一盆干豆角,还有一盆蛋花汤。有荤有素,份量十足。原以为足够大家吃了,没想到吃饭的都是做重体力活的,没一个胃口小的,所有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
叶时雨总算见识到了林铁山说的“两个儿子饭量大”是什么概念。林二华和林三富一口饼一口杂粮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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