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烛火幽颤,暗夜寂静。
章太后端坐凤榻,拨弄茶盏,视线看向前方,“藏书阁是你除掉摄政王、夺回政权的天赐良机。翎儿,你迟迟不决,恐再无机会!”
少年天子燕翎立在殿中,眉眼清冷,一双丹凤眼凝着化不开的忧愁。
于他,皇叔亦师亦友,他心里清楚,皇叔虽权倾朝野,但恪守臣子本分,护他坐稳龙椅。可母后的担忧亦非空穴来风,他才是天子,却各处掣肘,必须打破眼下的平衡。
只是母后竟对皇叔动了杀心,他实在于心不忍。
“他掌兵权,威望盖主,如今能守着本分,来日呢?来日他权倾天下,你当如何?”
章太后的话一字字刺进了燕翎心里。
“他为何不顾众朝臣反对,一力推行新政,你想过吗?”章太后似是回忆起往事,眼眸幽深道:“当年,勋元帝对他娘亲苏婉一见钟情,进宫后盛宠无限,最后却被扣上祸国妖妃的罪名……”
苏婉出身低微,无世家撑腰,一时的盛宠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勋元帝离世前夕,为护她性命,悄悄将她送往行宫软禁,对外宣称病逝。可就在勋元帝死后,皇后和朝臣们早就暗中打探到一切,赶至行宫,生生把她逼死了!
“那个时候他才五岁,亲眼看着娘亲死在他面前,你觉得他会忘吗?你觉得他不想报仇吗?”
燕翎听得皱眉,“皇叔推行新政是为了对付世家?”
章太后沉默地点了点头,“当初逼死他娘亲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当年,钦天监在他降生之时就批过命——倾覆江山的凶煞子嗣!
“世人都说他是圣洁贤臣,哀家却觉得这批命终将一语成谶!他这样的人能活下来,必定天生狠戾,包藏祸心!”
“翎儿,自古权臣功高不僭越,从来只是时机未到!”
最后这句话,字字诛心。
燕翎紧握拳头,缓缓闭上微红的眼睛,脑海里出现两种割裂的画面,一则是皇叔护他登上皇位,一则是皇叔砍下了他的脑袋。
良知劝他念恩,权位逼他除患,两相撕扯,进退两难。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终于,他战胜了思想斗争,缓缓抬眼,声线微哑道:“母后说得对。”
章太后松了口气,淡淡出声道:“他已然寻到叶家的罪证就在藏书阁,今夜哀家会派出死士,全力击杀,再把这罪名推到叶家头上,把他们一起灭了。”
燕翎听后,心惊胆战地问道:“母后如何得知?”
“那还得感谢国子监的俞大人了。”章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知他不可控,在他府上安插了内应,傍晚前传信来的。”
“今晚俞大人的女儿也在藏书阁,恐怕有好戏看了。”
燕翎心中翻涌起一阵气血,有些惶恐、害怕但更多是激动、期待,他很想知道这场斗争,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
藏书阁内。
俞见棠不再多言,缓步穿行书架之间,但她内心却在摇摆懊悔,她不知道帮摄政王的这一举措,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朝堂斗争、古人智谋,远不是她这个现代人能想象的。
她在答应摄政王的当下,是思考后的冲动,而现在冷静下来,摆在她面前的其实就只有这一条路。
若是日后俞府蒙难,无论她在与不在,至少都能找他求助。
“王爷,”俞见棠唤了一声,“我帮你此事,你欠我一个人情,这话可算数?”
燕栖迟站在书架的另一侧,阳光淌过缝隙,他看着她,“当然。”
俞见棠一步步走过来,明暗交错,到他面前,抬头道:“若是日后俞府蒙难,还望王爷能够出手相救。”
燕栖迟目光一凝,看了她许久,点了点,“好,本王应你,此事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俞见棠抿唇,笑了一下,“击掌,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燕栖迟皱眉一怔,看着她洁白的手掌,也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慢慢与她的掌纹相叠,轻轻一碰,属于彼此的温度在掌间蔓延。
俞见棠得到了他的承诺,脸上露出笑容,就像是极其容易满足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为他寻找叶家的证据。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股莫名的好奇感又攀升了。
其实没有她的帮助,他总能找到叶家的证据,时间快慢而已,但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求助,给出这样一个承诺,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
虽然不明白为何他的骂名会被转移到她身上,目前也没有任何实证来证明,更没有找到解决之法,所以没必要和她说。
燕栖迟观察许久,走到她身边道:“旁人辨书,看的是封皮,题名,或字迹,为何你……”
俞见棠辨书,看的是装订走线,纸纹年岁,浆糊肌理或修补痕迹,这更是出于她的专业考量。
“阁内有万千藏书,我们没时间一本本看过来,”俞见棠的手停在一本书上,仔细抚摸了几下,又重新放了回去,然后回头看着他,“叶府大公子来藏书阁借了两本书,书尚且未还,说明他必须把伪装成证据的那本书塞进来。”
“那么,怎么塞才能不引人注目?”她双手环胸,问了一句。
燕栖迟有一种回到“儿时被父皇询问政史”的错觉,思考片刻道:“必须混在一起,肉眼无法分辨。”
“但他同样可以偷偷换成一本书带走,暗度陈仓。”
俞见棠摇了摇头,“若有人来借阅被他偷换走的那本书呢?藏书阁的书籍不翼而飞,我爹便会把所有书籍重新整理一遍,到时候就会发现多出来的那本书,更容易暴露。”
“他必须将那本证据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才不容易被发现。”燕栖迟轻轻一笑。
俞见棠嗯了一声,“万千古籍,年岁沉淀,每一卷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岁月纹路。”
她的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光影错落,在她的发间、肩颈、双臂,将她纤细的身影衬得美好又坚韧。
燕栖迟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他能看出她对书籍有一种至深的情感,不同于只会背几句诗词的闺阁姑娘,目光中带了几分真实的欣赏。
“前年藏书阁新进了一批书,我记得爹爹说过乃是地志和散文类的,你帮我把这两排的书籍都拿出来。”
燕栖迟照做无误,问了为何。
俞见棠:“旧书难以复刻,他们那本必定是按照新书伪装,我们先缩小一部分范围找。”
不到半个时辰,俞见棠脚步微顿,她停在最外侧一排书架,抬手抽出一卷看似平平无奇的《山野杂记》。封皮崭新,与寻常闲书别无二致,混在万卷之中,毫无存在感。
可她指尖抚过书背细密针脚,一眼看破伪装,“是这本。”
她语声轻轻,抬头看向燕栖迟之时,阳光正好落在她嘴角的笑容上,特别璀璨。
燕栖迟快步走了过来。
俞见棠将书卷递出,无半分矜功之色,“装订浆糊是新调,走线刻意仿古,我猜纸里藏密字,封皮是后换的伪装。”
“但里面的内容我没看,还请王爷过目。”俞见棠又补充了一句。
燕栖迟接过书卷,抬眸望向她,然后翻开书籍,目光沉了下去,在看到内容之时,猛地震动。
这本就是叶府勾结藩王、所有私产的账目!更是他赢朝堂,破死局的最大武器!
“多谢。”燕栖迟将书卷收好,郑重地朝她拱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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