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黄昏,俞见棠把三箱装满律令典籍的文书一一分类归纳,忙碌了一整天。她伸了个懒腰,走出船舱,看到莫九和俞知荷已经把红泥小火炉架好,两人一边备菜一边吵嘴。
倒挺有趣的。
这一顿饭吃得也算欢乐,不知莫九从哪寻来的果酒,竟然姐妹俩足足喝掉了大半壶。
古代的果酒香甜,酒精度不高,喝起来甘醇入口,一点也不辛辣。
莫九是个话痨,从张晋说到淮王,又把朝堂其他官员的家长里短说了一遍,俞知荷好奇地听着,两人总算有一会没吵嘴。
“淮王为什么这么针对张晋大人?”俞知荷问了一句。
莫九小声解释:“淮王是把推行新政律法的矛头对准了张大人,不过张大人不理他,他又没法子,居然想出丧尽天良的脏法子——转头污蔑我家主子去了。”
俞知荷:“摄政王?他不要命啦?”
莫九连连点头,颇为义愤填膺道:“他污蔑我家主子与人有染,无媒苟合,还光天化日之下……那啥……反正说得可难听了。”
俞见棠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指的是昨夜?
“啊?”俞知荷的小脸垮了一下,下意识觑了俞见棠一眼,怕她听了不开心。
莫九又道:“不过,没人相信他的话,摄政王清名在外,谁人不知?寻花问柳之事,我家大人才不屑做。”
俞知荷连连附和,“就是就是……”她挽上姐姐的胳膊,“都是些污言秽语,咱们不听、不听。”
她嘴上这么说,但歪着脑袋,眼睛瞪得老大,分明一副好奇但又不敢问出口的模样。
“为何这般看着我?”俞见棠看了她一眼,明知故问道。
俞知荷的小心思被看穿,调皮地吐了吐舌,“阿姐,百姓们都在传你和摄政王的关系匪浅,他若是当真与人……有染的话,你不想知道吗?”
莫九怔了一下,也好奇地看向了她。
俞见棠故作深思,然后道:“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两人听后纷纷呆怔了几瞬,然后默契地摆了摆手,道:“不可能!”
“我家主子不是这样的人……”
“阿姐你不是这样的人……”
莫九和俞知荷对视一眼,又在“到底谁是那样的人”的论题上开始吵嘴,两张嘴不肯服输,俞见棠坐在一旁看着,一边吃肉一边暗笑。
这个夜晚,月光浓烈,带着欢笑。
俞知荷本想留下陪阿姐,但考虑到要回家报平安,而今早出门着急,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今夜就先回了俞府,明日带齐衣物再来陪阿姐。
船停在护城河外的一众花船内,掩人耳目,闹中取静。
晚间,俞见棠洗漱完,一头乌发擦得半干,正在她怀念吹风机之时,甲板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接着一阵脚步声,静了一瞬后,又是咚的一声。
有人来了?俞见棠放下木梳,半干的乌黑长发垂落,发尾湿润微卷,贴在纤细的肩背,凝神静听。
衍王?不应该,莫九说他今夜应该不会出现,定是有要事缠身。
难道是淮王昨夜窥见端倪,夜里派人追查至此?
俞见棠眼底清亮,不敢迟疑,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她绕到屏风外,拿出防身用的匕首,又吹灭烛火,靠至门边伺机行动。
舱外静了一会,没过多久又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不似刺客的利落迅捷,有些奇怪。
门缝被人推开,随着夜风卷入,一道漆黑的人影骤然压来。
一瞬间,俞见棠手中的匕首也顺势而出,直直朝闯入之人的肩膀刺去。
来人察觉到危险,动作极快,抬手便是利落凌厉的手刀,直劈她身侧方位,带着惯性的力道十分迅猛。
俞见棠心头一凛,正要抬刃格挡,可那道凌厉的手刀却在距她面门寸许的位置,骤然收势、变劈为握。
滚烫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收得急切,但不带半分伤害,只牢牢锁住她的动作。随之而来,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的身形一并往前,狠狠抵向门板。
“哐当——”
木质舱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溜进来的月色。
来人高大的身躯完全覆压下来,将俞见棠圈在门板与胸膛之间,方寸之间,呼吸交缠,但光影交错的一瞬间,她便认出了他。
是燕栖迟。
俞见棠抬眸,果然看到了他。
她满心错愕,下意识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燕栖迟没说话,淡淡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她,手臂依旧将她圈在怀中。
他褪去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墨色领口松垮,眉眼间没了紧绷的凌厉,被醉意浸染出一层忧郁。
“王爷饮酒了?”
燕栖迟歪了歪脑袋,他的眼里藏着月色,那漫天的月色,层层将他裹住,可当他真的想要伸手触摸,却是空的。
月色,像她。
又近又远。
俞见棠下意识觉得眼前的摄政王有点危险,想要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腕,却反倒被扣得更紧。她瞪着一双杏眼,看向他。
“王爷,您是想要耍酒疯?”
耍酒疯?燕栖迟暗暗地想了一下,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他不屑这么做。
只是眼前的人啊,一身小黄花寝衣,带着浸润的干净清甜,微卷的发丝妩媚,肌肤白皙,不染半分浊气。
柔软、干净、清透,给这个深夜带了旖旎之感。
那股清甜气息钻入他的鼻腔,一点点瓦解着燕栖迟的理智。酒后本就心神松弛,那夜的梦还盘踞心底,让他整个人躁动不安,暗涌滚烫。
他靠她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泛红的耳尖,以及澄澈的眼底那道转瞬即逝的慌乱。
俞见棠所有的感官都被他包裹着,霸道又不失温柔,心跳早就乱了分寸,但她挣扎着,避开他,重重说了一句,“王爷,你喝醉了,放开我。”
他好像是真的醉了。
燕栖迟这么想着,将脸庞靠在她的脸颊,轻轻一动手掌,将她手里的匕首拍掉,蛊惑的嗓音响起。
“这样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俞见棠的鼻尖全然是他的气息,心跳越发加速,就着他松开的力道,猛地将他推开,绕到了另一侧。
燕栖迟微微垂眸,视线沉沉地看向她,似有失落。
俞见棠看着他,半晌才道:“我以为有人闯入,持刀戒备罢了。王爷您呢?”
她的话音带着控诉,控诉他为何深夜造访,推门闯入。
燕栖迟自知理亏,没说什么,静静地走到罗汉榻边,坐到窗边靠了下来。
见他不欲离开,俞见棠点燃烛火,坐到圆桌前的扶手椅上,带着警惕的眼神,看着他道:“王爷醉了,应当早些歇息,不该深夜过来。”
燕栖迟的眸光沉沉锁住她,半晌后才说了一句,“抱歉。”
说完,他整个人微微俯身,长腿蜷起,双臂搭在膝盖上,半低头,鬓边的发丝垂在耳畔,还沾染了些湿汗,带着几分酒气,几分慵散,几分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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