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府内，赵墨端坐在圈椅上，透过天火，整个江东尽收眼底，自然也包括自己这个不自量力的妹妹。

在烈火中，她痛得皱起的眉头、倒吸气的颤抖，他看得一清二楚。

搁在扶把上的手攥成一团，他却笑了出来：“活该。”

天火中，赵素的目光中无波无澜，在这双凤眼下，她渺小得如同蝼蚁。

“素素，疼吗？后悔了吗？”

她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如今你可看清了，那个人让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他不明白，始终不明白，同样都是赵素的哥哥，为什么她从始至终都站在杞归那一边。

摸着胸口，听着树心在体内蓬勃的跳动声。

哪怕重铸了全新的肉身，只要看到赵素，他的胸口依然会感到剧烈的刺痛。

一晃过去了几十年，他至今忘不了那把将自己的心脏和神力一分为二的匕首。

“哥哥，你真的不明白吗？”赵素轻笑着摇头，“你分明清楚啊，我走的路，从来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真的只是我想要走的路。”

眼皮颤了颤，赵墨合上眼。

他知道素素说得对，是她先兴起了平息兽灾的心，日复一日地投身其中，感化了另一半的他，一切自她开始。

但他不愿相信，死在人面兽手下的，都是陌生人，为了不相干的人，奔波劳碌了一辈子，根本不值得。

“素素，我的蠢妹妹。”他冷笑，“过去的事我早已经不想掰扯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因何染上的疫症？人都是自私的，凡人不值得。”

“哥哥，你总说不想提及过去的事，但困在过去，一直走不出来的人，是你啊。”

啧。不愧是他的妹妹，哪里会让他痛，就往哪里捅刀。

不想提及过去，是真的，念念不忘，也是真的，因为身为凡人的他，有太多无可奈何，连唯一的至亲都护不住，太无能、太无用。

他想忘了那段过往，又不敢忘了，生怕有朝一日再重蹈覆辙……所以，他要夺回另一半树心，他要重新成为那个手握无上力量的神明，再也不让自己的家人受委屈，彻底掐灭再次失去所爱的可能。

天火入体，灼烧五脏六腑，赵素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疼得闷哼。

隐忍的呻吟很细碎，却鲜明地落在了赵墨耳中，惊雷似的擂在鼓膜上。

手攥得更紧了，靠在圈椅上的背不由挺直，他说道：“素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便不会再计较你的背叛。”

他等了半天，没听到回答。

“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的孩子百里争流呢？”愤怒的语气犹如质问，“那些人一时没为难他，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是因为还用得上他！等到危机稍有缓解，一定会有人拿百里争流开刀，接着便会有人落井下石……哼，难道我还不了解他们？”

赵素依然平静地看着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赵墨最恨她这样子，眼里谁都有，就是没有他，拿哥哥的话当耳旁风，他恨不能此刻就冲过去掐死她。

“你过来。”他铁青着脸，紧咬后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回到我身边，我放过百里争流。”

赵墨自以为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他有多厌恶百里越，就有多不待见百里争流。

“哥哥，来不及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先一步低头妥协，却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拒绝。再想到搞出天火地龙那么大的阵仗，从私心上来说，完全是被妹妹激怒后，想要逼她回心转意的壮举，自己到底要热脸贴冷屁股到什么时候？

赵墨越琢磨越恼火，思忖着“你就等着给百里争流收尸吧”和“你就眼睁睁看着百里争流被他拼命回护的百姓砸死吧”，这两句哪个更有杀伤力。

“能在生命最后再见到哥哥，我很满足了……上天待我不薄啊。”

忽然听到这句，他顿住了，向来玲珑的心思，转了好几遍，才想明白话语中的意思。

双手几乎要将扶把捏碎，他低语着：“又来骗我了……对，你一定又来骗我了，上次还没骗够呢？”

“怎么会骗你呢？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她明明仰着头，眼神中的悲悯，却让他觉得自己才是仰望她的那个人。

“争流他们能躲过天火的监视，全靠我的彩云术。哥哥，你肯定知道，凡人占了两种神祝术，会有怎样的下场。”

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足以吞噬他的空茫淹了过来，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能重新思考——素素不愿意再和他斗下去了。

紧跟在这念头后的，是他的心寒和恐惧。

不对啊，同样长生不老的素素，应该会和他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一直都是你追我逃、一直都是会谁也不服谁、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么长长久久的，谁也不放过谁。

如此，才对。

她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没了她，谁有能耐戳中他的弱点？

“哥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素轻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已经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了停漪身上，要么赢得彻彻底底，要么输得一无所有。”

她拿出了匕首，时光荏苒，铁刃早已锈得不能看了，她仍然留着，曾经她用这把匕首，将哥哥的心脏一分为二，用它送自己最后一程，再合适不过了。

天火越压越低，赵素忍着烈焰焚身的剧痛，等着那双凤眼不再高悬，来到了齐身的位置。

毫不犹豫举起匕首，她划开了手臂，鲜血从裂开的口子中喷涌而出，溅在了那双凤眼上。

“素素！”

赵墨霍地起身：“你想浇灭天火的阵眼，要把血流干了才够……别做傻事，我会想办法的，没有神力解决不了的难事！”

“那就让我的血流干吧。”赵素连眉毛也未曾皱一下，“哥哥，你一错再错，就是因为你觉得神力能解决一切。神力……不是无所不能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心愿，是神力不能实现的？”

强硬的语气，一如既往、无可撼动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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