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的记忆，他不想看了。

或者说，不敢看。

互相救赎的天作之合，在短暂的甜蜜后，投身于忙碌的狩猎中，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缓慢而温吞地坚守着对彼此的心意。

直到一场意外，为他们的感情画上死别的终点。

再后来，另一个人也死在完成两人共同心愿的路上，死亡是他们团聚的方式。

是他亲手打碎了美好的事物，所以不愿再看。

能走到今日，他全凭心狠手黑，把拾忆珠收好后，那点愧疚便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百里越又算什么东西呢？素素想着念着的，全是他，是为了见完整的哥哥，才一路坚持走下来。

“太蠢了，素素。”他咬牙切齿，“还惦记那个自称杞归的人做什么？为了所谓的公道，他竟然舍得给你第二种神祝术，分明是看着你送死……他不配做你的哥哥！”

他会照着素素所愿，夺回另一半树心，重新成为完整的自己。

耗费了近十年，才铸成的肉身，为的就是彻底封印住杞归，他不能再陷入自我为敌中，这副躯体中的每一颗血珠，都融入了他的意识，只要另一半树心归位，杞归不可能冲出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樊笼。

这个计策，只有一处弱点，但他留了后手。

隐隐仍是不安。赵墨又顺了一遍，自从感知到杞归醒来后，他立刻布下了双头兽追杀陆停漪的连环计，把先前埋下的棋子都用了。

休风做事，一向让他放心，这次却接连失败。

手指敲着桌面，赵墨低声道：“全知术。”

始终能领先他们一步，便不奇怪了。

自己手握的半边树心，咒术更为强大，却是剑走偏锋的诡谲妖邪，他一直觊觎杞归手中更为纯净的神力，尤其是全知术。

杞归用了全知术，那这副肉身的弱点就瞒不过他了。

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安排了最信任的人守着。

光亮明明灭灭，该添灯油了，可他却懒得动弹，任由灯火盏盏熄灭。

他用陆停漪做陷阱，为的就是引出陆韧，只要等着休风拿下他，把另一半树心带回来就行。

相处十年，他最了解休风，这是个重情的孩子，只要没恢复记忆，就算有千万疑窦，也会竭力说服自己相信父亲。

他亏欠了休风，以后定要好好弥补。

还有素素，他会为她重塑肉身，剔除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好好做他一个人的妹妹就够了。

赵墨合上眼，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休养生息。

*

淮西王的营帐旁，百里争流仰头望着天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母亲离他太远了，他看不见她，却亲眼见到了天火骤降，那一瞬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烫熟。

而后，火红的颜色慢慢褪了下去，只剩浅浅的红，最后消失不见。

灼人的热逐渐消散了，天色暗淡了下来。

原来是日暮时分，是冬日的日暮时分。

越是什么都看不见，越容易胡思乱想。

母亲生命的最后，会很痛苦吗？

“生命的最后。”他慢慢品咂这五个字，满嘴的苦涩，先前和母亲见面的场景，在脑海中慢放、循环。

原来，那真是最后一面。猝然见到怨念了十年的人，他太懵了，来不及梳理心中繁杂的情感，没顾上说更多话。

在最后，和母亲延续了温吞的、有距离感的相处。

他曾以为母亲很冷漠。

和坦荡亲切的父亲比起来，她实在太内敛了，很多时候，在他与父亲说话时，她只是在一旁默默微笑。

他想亲近，却不得其法，对此，他是心存埋怨的，也将这笔帐牢牢记了下来。

在桃核之境中获得了许多体悟，如今的他，已经能用截然不同的视角看待自己，自然也能用全新的角度看待他人。

他在想……母亲会不会只是一个很笨拙的人？

她不是不愿表露感情，而是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她在一旁观察他与父亲的相处。

当父亲询问了他的功课，没过几天，母亲也能神情自若地询问他的功课了。

当父亲狩猎归来后，把他抱起来，下次母亲狩猎回来时，也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样想来，母亲不擅长感情，却很擅长学习，一次比一次更贴近他想要的温柔母亲的形象。

只可惜，他们终究是聚少离多，只可惜，赵墨的现身，了结了父亲的性命，也彻底断绝了母亲笨拙的学习。

其实，最大的证据是他自己啊。

在表达感情时的阻障，始终慢一步体会到自己的真实感受。

譬如此刻，在母亲走后，他终于明白，“怨念”、“怨念”，重点不在“怨”，而在于“念”。

因为笃定了母亲是罪人，他只能用怨恨她的方法，思念她。

他啊，是比母亲还笨拙的人。毕竟她只是走得慢一步，不像他，还会逃避自己的心意。

好在经历了一番折腾，他总算是迷途知返了。

如今细细琢磨，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对自己身份的强烈排斥，母亲不是一样不落地经受了吗？

她连“祸不及子女”的借口都没有，比他的挣扎剧烈千万倍。

可她依然走出了自己的路，和她这个人一样，温吞、缓慢，却极为坚定、寸步不让。

不过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脆弱变成了坚韧，百炼成钢。

最后的红光消失，天色彻底暗淡了。

百里争流却哭不出来，心中反而升腾起巨大的空茫，盖住了所有情感，看什么都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隔了一层。

有什么飘下了，落在睫毛上。

眼睛眨了眨，再仰起头时，他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翩跹地落了下来。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争流，快看，下雪了！”

陆停漪欢快的声音像唱歌似的，她蹦跶了下，将他的氅衣盖在他身上：“快穿好，别受寒了！”

“啧，还得是居林想得周到吧？”唐临冬裹紧了自己鹅黄色的夹袄，“让我们一定得把厚衣裳带上，路上我还嫌麻烦给扔了呢……幸好没扔，让我们一起说——谢谢居林！”

“冬日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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