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柳淮青似乎很清楚什么情况,推了下宋雾颜的手背,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塞到她的手里,站起来和她说:“我去开门,你继续招待客人。”
宋雾颜低头,看向手里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又抬头,看向面前那群随时准备抢她钱的亲戚。
不就是要钱吗?她也会。
“我和……小孟来这里,也没多少钱,不如,你们先给我点钱。”宋雾颜拿起手机,把收款码打开,放到茶几上。
见坐在那里的大舅二舅一个都没动,宋雾颜忍不住冷笑一声,“不能只许你们找我要钱,不许我找你们要钱吧。”
大舅咬牙,“我们要的是你妈的钱,这是她欠我们的!你知道她给吕家丢了多大的脸吗?”
宋雾颜握紧手里的杯子,直接将水泼向他,“既然你嫌弃我妈丢人,那要她的钱干什么?”
众人僵硬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向好欺负的宋雾颜居然转性子了!
水珠顺着大舅的额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淌进他因震惊而大张的嘴巴里,狼狈又搞笑。
大舅妈猛地站起来,“你反了天了,居然拿凉水泼你大舅!”
桌子上的水杯多的是,够他们一人一杯,宋雾颜顺手抄起另一个盛了水的杯子,二话不说地泼向在那叫个不停的大舅妈。
冰凉的水精准砸在大舅妈那张还在嚷嚷的嘴上,剩下的话被凉水硬生生灌回了嗓子眼,呛得她猛地往后一缩,连咳了好几声。
“这是我家。”宋雾颜把空杯子搁回桌上,轻快地同他们说,“我想破谁就泼谁。”
她看这群人不顺眼太久了。
一群人脸看着是干净,实际上脏得要命,脸皮还厚如城墙。
宋雾颜有的是力气,她拿起杯子,丝毫没有厚此薄彼,给每个吕家人都来了一杯子,也好好洗洗他们脸上的污秽。
柳淮青给她倒了七杯水,摆得整整齐齐,就是让她玩泼水的。
她当然要玩得尽兴。
老的小的,一个都不放过。
肥头大耳的表弟被泼了一脸的水,直接就急了,撸了袖子就要来揍宋雾颜,“我们那么多人,你居然敢!”
他的拳头刚举起来,还没来得及落下,客厅玄关处就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上门闹事,还动手打人威胁。”
柳淮青引着两名警察,朝客厅沙发这边过来。
表弟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眼神犀利,目光顿时落在他那只高举过头的拳头上,“干什么呢?”
大舅湿漉漉地转过头,看到警察来,眼珠子一转,想到柳淮青的身份,脸上的水都没擦,瞬间吓破了胆,嘴唇不停地哆嗦,“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大舅妈也反应过来,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出一个笑脸,“警察同志,我们是亲戚,自家孩子闹着玩儿的。”
其中一个警察目光平平地看了眼狼狈的吕家人,又看了看站在那里毫发无损的宋雾颜,语气公事公办,“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纠纷,还涉及暴力威胁,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柳淮青从玄关走到宋雾颜身边,表情十分无助,对警察说道:“同志,能不能先把这群人赶出去?我都不认识他们,还让他们赖在我家了。”
两个警察相互确认了一下,便把吕家的人都请出去教育了。
这下客厅总算安静了。
就是那一家子人跟土匪过境一样,弄得沙发和地板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宋雾颜看着眼前的凌乱场景,收拾都不想收拾,她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说:“我看着沙发不能要了。
“那就扔了,买新的吧。”柳淮青站得松散,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毛衣袖口微微往上缩了一截,“嗯,我们明天就去店里看看?”
宋雾颜摆手,“算了,直接把这房子卖了吧。”
“哈?”柳淮青歪头,看向宋雾颜。
宋雾颜说:“这房子,留着也没用。”
她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最后一次。
“明天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妈吧。”
柳淮青怔了怔,欲言又止,“我记得……”
在沅安的时候,柳淮青亲眼看见宋雾颜抱着她生母的骨灰,送去了海葬。
她告诉他,她希望她的妈妈以后能自由。
“我妈的骨灰是被我带去了沅安。”宋雾颜说,“但是,这里也有她的墓。”
她偷走了她妈妈的骨灰,吕家没一个人知道。
从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大山,到四方辽阔的世界,宋雾颜终于带着她做错了的妈妈,自由了。
墓园凄清,冬日的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几道灰暗的痕迹,暖阳斜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薄雾,整片墓园被笼罩在雾中,苍白而柔软。
风从远方的丘壑里吹过来,裹着泥土和枯木的气味,少了些冬天那股刺骨的寒意。
宋雾颜不知道还能带些什么,就在园外买了束花,都是固定的搭配,样式也不算多好看,只是颜色鲜艳,在灰茫茫的墓园里格外扎眼。
柳淮青一直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他今天又换了套新的衣裳,昨天的眼镜被他放在床边,睡觉的时候压坏了,自然也没得戴了。
天还是有些冷的,宋雾颜不怕冷,但一回头,就看见柳淮青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我让你多穿点吧,这边不比沅安,还是冷的。”
柳淮青就喜欢这么穿,“我吃药了,没事。”
宋雾颜摇摇头,继续往墓园深处走。
墓园的石阶上还留着未干的潮气,踩上去的脚步声闷闷的,她靠着多年前的记忆,在墓园深处靠东的位置停下来。
她妈妈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大概是很久没人来打扫,墓碑看起来比周围其他的墓碑破败许多。碑前落了零零散散的黄叶,缝隙里的杂草倒是生得顽强,在冷冬只枯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是青绿色。
宋雾颜蹲下身,拿袖口拂去碑前的落叶,将买的那束花搁在上面,“虽然我知道里面没有我妈妈的骨灰,但我还是很难过。”
她看着碑上吕颂春的名字,轻轻说道:“我以为吕家的人要是还有良心,找我要钱前,至少也该扫一下我妈妈的墓。”
但看这个样子,想来这么多年,他们一次都没来过这里,也一次都没给她妈妈烧过纸钱。
柳淮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会再有吕家人出现在你面前了。”
宋雾颜没有回应这句话,垂眸将视线落在碑前缝隙的杂草上,她慢慢地开口,“我以前总想,要是我妈妈没把我生下来就好了,这样我就不是私生女了。”
柳淮青的手停在她发顶,耐着性子,没有急着和她反驳。
“但是现在,我突然就明白了。”宋雾颜抬起头,声音里的放下是装不了假的。
她笑了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吕颂春年轻的时候,没有感受过爱,就因为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关心。
一步错,步步错。
“我妈妈这辈子,没有朋友,亲人也不爱她。如果没有生下我,怕是早就被人遗忘了。或许,墓也不会有,什么都没有。”
不知何时,风又大了些,把宋雾颜膝盖边一片枯叶卷走了,打了两转,落到远处的草丛里。
宋雾颜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伸手最后碰了碰刻在碑上的吕颂春的名字。
“走吧。”
“宋雾颜。”柳淮青快步牵住她的手,同她肩并着肩,“你伤心吗?”
宋雾颜回他:“不伤心,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人已经不在了,伤心也好,可怜也罢,离世的人也都感受不到,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矫情,就有些演给自己看了。
倒不如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转身看向柳淮青,“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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