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透出走廊灯的白光,投在病房里正对面的墙上,照出时针分针指示的9:24。
俄罗斯传统惯睡窄床,明明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种族,床的尺寸却不管是从长度还是宽度都捉襟见肘得令人发指,哪怕是一米九的壮汉,也得乖乖窝在逼仄的小床上。据说当中有东正教苦修的传统,不知道是否真实。虽则到了现代,这样的传统有所改变,不少家庭都换上了宽敞的双人床,但是也有不少人保留了古老的习惯,尤其是宿舍这种地方。
好在俄罗斯没有让病人苦修的传统,柳漪仰躺在宽大松软的病床上,一手遮在额头上,百无聊赖注视着秒针滴滴答答、马踏飞燕一般又绕过一圈。
枕边的手机电量告罄,彻底沦为一块砖头。
实际上她的手机已经很努力了,在莫斯科的零下二十度的风里,倘若在室外,手机电量低于20%后一般是以直接关机作为抗议。几个月下来,电池也不如以前好使,如今在有暖气的病房里,剩余的电量能让她打开yandex地图确认一下自己的所在,至少知道自己被丢到哪个荒郊野岭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满呢?
没来得及回复斯妤,但她应该知道自己是被医院接走了。
只有一件,她还没来得及点开whatsapp上那个来自伊利亚的红色未读记号,还没来得及回复他,手机就不解风情地关机了。
柳漪住进病房后不久,负责她的夜班医生很快赶来给她做了基础的检查,按压了几个地方问她痛不痛,随后护士进来给她量了体温,输上液。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静脉,烧了一整天的柳漪终于感受到一丝久旱逢甘露的救赎。
身体上的灼烧和肿痛有所缓解,折腾了一天的体力也随着电量一同告罄,困意袭来,病房里其余五张病床上的病人已然沉沉入睡。伴随着越来越沉的眼皮,柳漪想着,等明日再问护士或是病友借用一下充电器吧。
而后昏昏睡去。
柳漪是被清晨护士送早餐的动静吵醒的。入学前她就买了医保,加上俄罗斯的免费医疗项目,这次入院她是不用额外花钱的。不过免费医疗也有免费的局限,早餐就是一小盘清淡的燕麦粥外加一小片干巴面包。
晨起护士又给她送来一大瓶淡盐水和两粒药片,按医嘱服用,又去抽了血,你敢信俄罗斯的抽血不是按管抽而是按盒,针头也粗得像要给牛验血,抽完柳漪胳膊上就青了一片。好歹一套忙下来,柳漪向护士借用了充电器。充上电,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几十加的未读消息,把她生生看愣住了。
柳漪提心吊胆地点开,心说昨天晚上世界大战了没通知她,还是怎么回事?一看全是来自程斯妤和伊利亚的,当即无比心虚起来。
权衡利弊,柳漪实在是没有勇气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清早,就一通电话回拨给伊利亚,何况她刚被俄罗斯护士放了血,小身板还没恢复,打给伊利亚后光是心率就着实不利于身体健康。因而她毫不犹豫就一个回拨打给了程斯妤。
“我的妈,柳漪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柳漪可以想象出听筒对面程斯妤抱着手机怒吼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嘿嘿一笑,“昨晚我刚到医院手机就没电了,我又忘了带充电器。你不是知道我被医生接走了吗?”
程斯妤扶额叹气,“你根本不知道昨晚有多混乱,说来真是话长了……”
“怎么了?”
“本来我回宿舍看你不在,就猜你大概是被急救医生带走了。但是伊利亚估计是从蒙库什那边听说你病了,晚上七点多竟然直接开车到楼下,说联系不上你,打了我的电话。”
柳漪的心率又快得受不了了。
“我去楼下和他解释,原本告诉他,你应该是被医院接走了,我暂时也联系不上。谁知道斯维塔听见了,说我走了之后你扶着墙爬到二楼求人打了103,一下子来了两趟救护车,说你恐怕病得不轻,还说医生诊断肺炎什么的。”
柳漪把头深深埋进枕头,这里面已经说不上有几场误会交织了,“然后呢?”
“我们打你手机你又是关机,伊利亚当即脸色就不好了,我想着你一个外国人,在莫斯科人生地不熟的,这下还不知道被送到哪个医院去了,还不知道病得怎么样,我也吓哭了。”
“伊利亚当时就要回警局去想办法找你,我要同去,他说太晚了不方便,他一个人做事快些,也让我留在宿舍等你。你到底被送到哪儿去了!”
“等等,好像有人打进来了……”柳漪心里估摸八成是伊利亚,一看,果然不错,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接起电话。
“你终于接电话了。”另一边的人松了一口气。
柳漪连忙解释:“伊利亚,昨晚我手机没电了,你别担心,我被送到莫斯科北郊的医院里来了,现在状态还好,你不用……”
“你到走到窗边来,朝南的那一面。”
柳漪心口扑扑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狗血吧,千万不要这么狗血啊!
但她生活里的狗血还少吗?
落满白雪的庭院里,琉璃世界、落雪青松掩映间,远远奔来一个高挑的人影,枝叶间挥洒的阳光恰到好处地照亮他的面容。
伊利亚握着手机,跑到楼下,仰头望向五楼窗后的柳漪,站在雪地里,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柳漪抬手按在玻璃窗上,任他的笑落在眼底,肩头一松,额角一下抵在玻璃窗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她想起《西厢记》的开篇,张生见到崔莺莺回头的那一句,正撞着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
她清醒地知道她完蛋了。这是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桥段吗?这是应该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桥段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柳漪还没缓过神,怔怔问道。
“借用了一点警局和同事的帮助。”楼下的伊利亚摸摸鼻子,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有力,仿佛在应和她心跳的节奏,“并不困难,两辆救护车。昨晚一开始我找去了另一家医院,后来才知道你被这辆救护车接到了这么远的郊外。”
“你找了一个晚上?”
“还不至于需要这么久的时间。”伊利亚笑意更深,“凌晨是进不来的,我回家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在大清早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找到这里,真是个傻瓜。
许是病中的人总有些多愁善感,柳漪感到鼻子一阵发酸,嘟囔:“很可惜,我今天见不到你了,维特罗夫警官,这里似乎不让探视。”
“我知道,前楼的护士和我说过。”身边松树梢头积压的白雪突然落在他的肩头,伊利亚一晃神,把积雪拍去,“我看到你没事就好。”
“我没有病得那么严重,大概再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伊利亚整个人都笼罩在雪光阳光中,说不出的柔和,“出院前,告诉我,我来接你回去。”
“不用……”
“我坚持。”
柳漪再无别话来推辞,“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两个人就那样长久地站在原地,彼此对望,久到他的肩头又落下了一层树梢的薄雪,柳漪再也按捺不住,把窗子推开一小半,对着楼下喊道:“快回去!”
伊利亚笑着从地上拾起一团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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