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冬日。
七岁的穆昭远跑着穿过巷道,任由冷风吹鼓他单薄的衣衫。
几个转弯,他才站定脚步,靠着矮墙缓慢蹲下。
脊背贴着墙根,他牙关发颤,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后山,松林里,传来些许动静。
鹿鸣声很轻,但还是吸引他回头,望见那只腿上系着粗布的鹿,他灰暗的眼睛亮了几分。
小鹿朝他跑来,亲热地舔他的脸。
方才的恐惧、不安被一点点压了下去,他紧紧地抱住小鹿的脖颈,手臂处的鲜血蹭到它的皮毛上。
天上落着小雪,穆昭远只觉得冷。
但更不敢回家。
一个脚步声渐近,他慌忙松了手,警戒地望向巷口。
“你好。”一个女声,镇定的,自信的。
穆昭远怔愣片刻,唇角动了动,在回答之前,后退两步:“你……你好。”
听见人声时,他习惯目光躲闪,可看见她时,他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他从来没见过打扮这么精致的人。
她梳了一个公主头,头发有意卷过,每一个小圈都恰到好处。头顶的发夹设计考究,发圈是白色,毛茸茸的。她一身浅紫色的长款羽绒服线条干净,像是最时兴的款式。她的皮靴微微发亮,踩在雪上,声音很实,鞋底应该很结实。
穆昭远脑子里想着这些时,她已经走近,在他跟前停下来。
穆昭远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外套,低着头,后退两步,却撞上鹿,被迫止住脚步。
他脑袋是乱的,脸颊却泛起热。沉眠已久的羞耻心理复苏,他攥着衣角,不敢开口。
可他在方才的短短一瞥中,已经记下了她的模样。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很亮,说你好时带了些客气的笑。可就那一点笑,都让那双眼睛灵动起来,眼波流转。睫毛也很长,上翘着,像他在橱窗里看见的漂亮洋娃娃。
“这是你的小鹿吗?”她指了指他背后的鹿,“我可以摸它吗?”
说话也很有礼貌,语气温和。
穆昭远忙不迭地环住小鹿的脖颈,拉它往前走。
与她对视的那瞬,舌头打结了一般:“给……给你摸。”
她笑了下,道:“谢谢。”
穆昭远侧身让开,可巷道很小,他也躲不到别的地方去。
倚墙站立的片刻,他闻见她身上浅淡的香氛味,说不上来是哪种花,但他想起了春天。
“给你胡萝卜吃。”她从背包里拿出支胡萝卜,小鹿一见,低头嗅着,很高兴地吃了起来。
还要喂胡萝卜啊。
穆昭远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也说不清自己是否希望她走。
他掀了掀眼皮,看见她白皙的脖颈和粉红的唇瓣。没有龟裂,被照顾得很好。
像小公主。
穆昭远下意识抿唇,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你能带我去玩雪吗?”她突然扭头问。
“啊?”穆昭远这时才回过神,眼神茫然地望向她。
“我说,你能带我去玩雪吗?”她定定地望着他,问。
“可……可以。”
大街上自然没有雪,但田里很多,山脚下也很多。
可是去那些地方,势必要经过人多的街道,万一又被家里的疯子发现了……
穆昭远犹豫片刻,可想着自己已经嘴比脑子快地答应了,只好硬着头皮带她走。
去村子另一头的山前洼地吧,那里有一小片被废弃的田地,应该有很多雪。
她身上好闻的香气飘着,穆昭远的心情好了些许,一时间也忘了冷,忘了伤口的疼。
“你多大了?”跟在他身后的人突然问。
“我……七岁了。”
“叫什么名字?”
穆昭远不敢答,警惕地回头看了眼。
身后的漂亮姐姐露出无语的表情,来了句:“我又不会把你卖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应该和母亲一样,是南方人。
想着家里那人应该没工夫收买一个外地人,穆昭远老老实实说了。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穆昭远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和想要和她亲近的欲望,回头,紧张开口:“那你叫什么名字?”
“姜瑾桃。”她答得简单,正要解释,低头盯着他了会儿,无奈笑了下,“算了,告诉你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我……我有些字是知道的。”他怯生生地答。
姜瑾桃眉梢微抬,停住脚步,蹲下,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穆昭远盯着她如鲜笋般细嫩光滑的手指看,更是觉得她如天仙一般。
漂亮精致,还温温柔柔。
不嫌麻烦,蹲在地上写字跟他解释。
街上人多,穆昭远失神的片刻,忽而感知到一束目光,后背顿时发紧。
他抬眸,那双灰暗空洞的眼睛此刻正充满恼怒,死死地盯着他。
他唇瓣发抖,恐惧着被他拖回去的可能。
可男人注意到他身侧的女孩,似乎不太敢当着她的面将他带走。
于是他狠狠地瞪着他,退后两步,消失在楼房背后。
“在看什么?”姜瑾桃语气中带着不满,“你在看我写吗?”
穆昭远还未完全从那恐惧中抽离出来,脚步挪动,却不小心踩到了她刚写好的名字。
“啧。”她拧眉,明显有些生气。
“对不起。”他慌张道歉,抬脚,去看地上的字。
前两个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端庄而漂亮的“桃”。
桃。
桃子的桃。
姜瑾桃扭头就走,穆昭远忙忙地跟上去,半哑着道歉:“姐姐,对不起。我刚才是……”
他忽而顿住,想起那个男人的恶劣行径,不敢告诉她了。
万一把她也牵扯进来,怎么办?
“你说啊。”
“……”
两人对视着,姜瑾桃撇嘴道:“你是木头吗?话都不会说。”
穆昭远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难堪之际,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她轻轻抬起。
她漂亮的眼睛盯着他手臂的伤口,努嘴道:“怎么弄的?”
“不……不小心摔的。”
“怎么不包扎上药?”她闻着,眉头紧锁,“还有,你很冷吗?为什么不多穿点?”
他做不到啊。
她的语气听上去不算好,可每句话都是在关心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穆昭远保持着沉默,坚决不吐露半点。
以维护他本来就破碎到不剩多少的自尊。
下雪了,落在两人发间。
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穆昭远仍低着头,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接着,一件薄薄的羽绒马甲被塞进他怀里,带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的香气。
穆昭远脑子乱了,茫然地望着她,被那暖香弄得不知所措。
“衣服穿多了,给你的,下次别穿这么少了。”
“不行,这是你的……”
“不要了,我很快要回家了。”她答得很快,眼珠转了转,很自然地安上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理由,“就当……你带我去看雪的酬劳。”
穆昭远抱着那团温热,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暖了些。
可他还是不敢穿。
姜瑾桃瞥他一眼:“穿上就原谅你刚才踩坏我名字的事。”
穆昭远麻利地穿上了衣服。
一种轻盈的感觉漫上来。
带着她去玩雪时,穆昭远都觉得不真实。
还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是不是只要跟着她,那个男人就不敢动手……
他就不会被打了。
哪怕……只是求她把他带出去呢?
他停下脚步,姜瑾桃看着过膝的雪,新奇地捧起雪,捏了一个雪球。
穆昭远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
再对着身侧的小鹿的模样,一点一点雕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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