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那头再没有动静之后,轻轻地合上窗,在夜里坐了会儿,才站起身,在铺板上摸索着点亮了一根小蜡烛,取了纸笔将所见之事记下来:船形制、人数、铁箱数目、搬运方向。写完吹灭蜡烛,重新坐回暗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八只铁皮箱子,六只被搬走之后,还剩两只留在码头上。那两个人只带走了六只,另外两只仍搁在泊位边上,用一块旧油布盖着。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若全是同一样东西,为何不一起搬走?除非,那两只箱子里的东西和另外六只不一样,走的是不同的路。
他决定明早天亮之后再去查看那两只箱子。但今夜他要先想一想,这六只箱子被搬进了码头后头的窄巷里。
窄巷那头通着丹阳城西的一片旧货铺子,铺子后头有院子、有仓库,他之前在县衙的卷宗里见过那片旧货铺的地契,好几间都写着韦记粮行的名。
他要如何不打草惊蛇,寻到窄巷去看那箱子里装着甚?
清晨,张煜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河风冻醒的。他睁开眼时天边刚泛了一层灰白,码头上已有早起卸货的脚夫来回走动。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风瑟缩吹得僵硬的臂膀,推开那扇窄窗向外望。
西边第三个泊位上,那两只被油布盖着的铁皮箱子还静静地搁在青石板上,晨光里能看见油布边角压着一块碎石,压得很稳,不像有人动过。
他叫醒轮值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从后窗翻出去,沿着码头边缘绕了个大圈子靠近泊位,趁无人注意掀开油布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盖回去,退了回来。
护卫进了货栈,脸上一片凝重:“铁箱子里头码的是条铁。一尺长的铁条,整整齐齐码了半箱,少说三四十根。箱子底有油纸垫着,防潮的。”
张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一尺长的铁条,那可不是寻常百姓用来打农具的料。
农具铁要长些宽些,这种尺寸的条铁,是打刀剑用的胚料。八只箱子各装三四十根,这一趟就是近三百根铁胚,够打上百把兵刃。一个月运一趟,一年下来就是上千把刀剑的分量。
“那些个箱子先别动。”张煜道,“你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回县衙找通判。”
等张煜回到县衙之时,日头才刚刚出,整个天红霞一线,衬出一轮圆阳,但此情此景可不是观赏的好时候。
李达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时还迷迷糊糊,听了张煜的话之后一下子清醒了。他披着外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拧成一团:“铁胚?码头泊位上公然卸铁胚?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没人敢,他们才敢。”像是他们昨日那熟练的行径,分明是运过多次。人心总是贪婪的,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尝过一次甜头,自是忘不了那个味道。
张煜将外衣系好,“周迟签的码头批示上写的是'粮米仓储转运',只要船上装过粮袋、卸过粮袋,通关文书上就不算违规。铁胚混在粮袋中间运,沿途漕运司的关卡不看舱底,码头上只查货单不查实物。这一路过来,畅通无阻。”
李达站住了。他想了想,从案上翻出梁王府的印信和那份朱批,又找出几份空白公文迅速填了几行字,盖上印就推给了张煜。
“你拿这个去找运河沿岸的嘉定、吴江两处巡河司,就说'通判查核丹阳粮税,发现可疑货船走粮道私运铁器,请二司协助沿途截查'。巡河司是直属于户部的,不归地方衙门管,周迟的手伸不到他们那儿去。”
张煜接过公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两个护卫骑马出了城,沿着运河官道一路向南。
嘉定巡河司的驻地在丹阳以南三十里处,他赶在午前到了。巡河司主事姓孟,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中年人,见了梁王府的印信和李达的公文倒也没推辞,只问了一句:“船什么样子?”
“乌篷,短舷,吃水深。船尾挂一面旧绿旗。”
孟主事点了点头,当即吩咐手下的巡丁:“今日起留意乌篷绿旗的货船,见着了先拦下查舱,不必等批示。”
第二日傍晚,消息传回丹阳。嘉定巡河司在运河马塘河段截住了一艘乌篷绿旗货船,舱底搜出铁皮箱子六只,箱中均码有铁胚,船上押货之人已被扣下。
连着第三日清晨,吴江巡河司又在下游拦获另一艘同样制式的货船,舱中搜出四只铁皮箱子。两处截获的铁胚合计逾千根。
消息送到丹阳县衙时,李达正在案前翻旧卷宗。他听完来报,只是轻轻吁了口气,合上卷宗,对身旁的衙役说了句:“备轿,去少尹署。”
周迟当日是在少尹署偏厅见的李达。李达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进门,手里捧着那叠来自巡河司的报函,也不坐,站在厅中便开了口。
“周少尹,前日运河上查获一艘乌篷货船,船主供称货是从丹阳码头装的,而丹阳码头近五年的停泊批示,贵署签发过其中七成。这七成里头,有两成批给了韦记粮行。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周少尹。贵署签发的粮行仓储租契上写的是'粮米仓储',可粮行的船里装的为何是铁胚?”
周迟的脸色从李达进门时便不太好看,听到“铁胚”二字时,手里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面上还渗着笑,声音却不像往日平和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李通判,码头上的货船每日进出数十艘,下官不可能每船都亲自查验。若是有人夹带私货,那也是在码头上装卸时做的手脚,与少尹署的批示何干?”
“批示上的日期和码头仓储启用日期相差不过一两日。”李达将报函在案上摊开,“且下官查过,韦记粮行在码头西侧的租仓,只租不储。从签契到如今,没有一石粮食从那些仓里出来。租来的仓不住粮,住什么?”
周迟的笑容终是挂不住了,他沉默着,手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末了他站起身,声音多了几分低沉:“李通判这些话说给下官听没有用。韦记粮行的是非,该找韦家的人去说。下官不过是批了几张租契,至于租契之后粮行里装的什么、运的什么,下官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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