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辰时脑中突然浮现出下午盘澈汗撒训练场的情形,正欲再开口,突闻院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他侧目一看,高贵的玫兮公主大驾光临到此地。
一念仔细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贵客缓缓向二人走来,婀娜娉婷,头上的步摇和耳上的珍珠耳坠微微摇动,配合着双手上翠玉镯子的轻微碰撞声……同是帝女,但却让一念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真正的一国公主之风范。
辰时赶忙行礼,恭迎公主的大驾。但一念却直接将头转过去,继续惬意地喝着小酒。
玫兮一开门就见二人孤男寡女月下对酌,相谈甚欢,心底已然郁结不快。偏那敌国公主还全然将她视作无物,正要发作,又突想到临行前母后对自己的百般叮嘱,压下心中怒火柔声道,“辰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好的月色,二位不介意我也加入畅饮吧?”
“介意你就会识趣地不加入吗”?一念看着手里的酒杯,轻飘飘道。
玫兮怒目看向她,毫不客气,“败军之身,本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你父皇没工夫教你如何做人,总该教过你如何当俘虏吧。”
一念正要反唇相讥,就被辰时的话语挡了下去,“殿下驾临此地,本应提前做好准备,但现在饭菜已凉,且酒水低劣,实在不适合您屈尊享用。”
玫兮扫了一眼石桌上的饭菜,只见几个瓦碟里盛着些剩下的菜,看得她不禁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嘴。
一念斜眼瞅了瞅一旁冷脸的辰时,突然就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玫兮贴身侍女木槿看见被俘敌国公主竟敢如此放肆,呵斥道,“大胆,身为俘虏,还如此对我大晟公主如此不敬!”
“哼,我又不是被你们公主俘虏的,少在我面前耍威风”,一念看都没看她主仆二人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翘起二郎腿继续,“阶下囚又怎样?我为国出战,就算被俘被杀,也轮不到一个只知享受的什么公主来对我指手画脚。”
玫兮冷笑一声,“一念公主不仅为国出战,还能为国勾引敌国主将,这点我玫兮确实做不来,甘拜下风。也不知是川国民风本就如此豪放,还是独独一念公主这般奔放不羁、一点女德全无呢?”
一念虽在决定用计色诱盘澈时,就已抛却了世俗观念,但被这位矫揉造作的公主如此直接地挖苦嘲讽,也着实忍不下去,正要起身对骂,一旁的辰时冷言插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这简单又直接的逐客令,惊得玫兮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想到母后苦口婆心的叮嘱,她再次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温言道,“确实也不早了,我听说辰将军在营中忙碌了一下午,特意过来看看。现在看到将军您一切尚好,那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说罢斜眼看了一眼一念公主,优雅转身出门离去。
院中又变得静悄悄的,二人都已没有心情继续。辰时正欲也离去,忽听得一念一声轻轻的“谢谢。”
声音虽轻,但却清脆干净。
他回头看向抬头望月的女子,“不必谢我。我也并非有意帮你,只不过是打心底里厌恶那种什么都不做,却拥有一切的、毫无进取之心的庸人罢了。”
玫兮登上车辇,挑开车帘,露出一双娇艳的眼睛,盯着侧面辰时的院落,直到再也看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代大元帅沐飓也已到达汶丘。
刚从原国归来的沐涵,看见前任大元帅恭敬正式地行了一个军礼。
看着眼前这个已多年未见孙儿,沐飓心中五味杂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我毕竟是你祖父。”
听到“祖父”二字,沐涵蓦地一怔,一幕幕儿时的记忆在脑中闪现。
父亲和母亲的婚约就是这位祖父当年亲自定下的,他对母亲的评价是“书香贵女,当家主母佳选”。当父亲心有所属意欲退婚时,祖父却坚持让二人完婚,并且封锁母亲身边所有消息途径,让年轻的母亲心怀憧憬地嫁入沐府,却终日只能面对父亲冰冷的态度。
祖母操持帅府多年,早已内里空虚。自母亲进门后,便将沐府所有一应大小事宜全部转给儿媳,随后半年不到就驾鹤仙去。
年少的母亲,哪里懂得偌大帅府里面的门门道道,一次次被管家婆子、沐氏旁支妯娌借机欺辱。整个宅院,无一人相帮,只得夜夜暗自垂泪。但冰雪聪明且绝不服输的她,经过一年多的摸索,逐渐将婆婆遗留下来的凌乱事务一一整顿搭理清楚时,父亲却突然告知想要和离,甚至出言讥讽“不必贪恋帅府荣光。”
母亲何等要强,她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对这整个沐府没有任何眷恋,直接跪到家公面前,请求离去。但沐大元帅却坚决不同意,他不愿自己精心挑选的下任沐府主母就此离去,让整个家族陷入混乱的危险。几经协商威逼后,最终承诺母亲生下男嗣后,便可自行选择离开或留下。于是,父亲终于开始夜间留宿母亲房中,暂时止住了府中一众人等的嘲笑。
他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出生的。自打自己呱呱坠地,父亲便再次疏远母亲,让母亲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全部破灭。为了幼小的他,母亲强忍住心中所有的悲伤和失望,留在这毫无温暖的“家”中,尽职尽受地履行她作为母亲和沐府主母的责任。
因此,他自幼看到的母亲就是一位少有笑容、却坚毅明理的女性。她待人接物疏远而有理,整个晟都无不称赞沐府主母的贤良淑德。但只有贴身的几人和自己知道,母亲总是在夜晚独自一人庭中望月。那孤寂落寞的背影,至今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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