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不下,人群中一名修士突然出列:“道君,在下有一物,能解各位心忧。”
“师父,这是七星谷谷主董蕴合。”见秦素理并不认识此人,她身后的一个女弟子立刻介绍。
秦素理行至裴知亦身侧,打量了董蕴合片刻,轻轻颔首:“说来听听。”
“我谷有一枚神器,名曰濯玉铃,千年前它本是凡间一僧人的寻常驼铃,僧人坐化前将它传于弟子,如此跟随代代主人终日苦行,流转至今已逾千年。这驼铃久沐梵音佛法,听遍众生疾苦,终脱胎换骨,化作了能够净人心神的神器。”
董蕴合娓娓道来,旁人却已怒目圆睁:“竖子!既有此等神器为何私藏至今!”
董蕴合被如此辱骂也没有气急,仍旧慢慢道:“因为此铃一次只能对一人生效,就算是用了,也救不了所有人,反而会成为众仙争抢之物,伤了和气。”
“如此能净化心智疏通经络的法子,我们各位与道君遍寻数百年也未得。你这个铃铛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也算指明了一线生机,可你竟私藏至今,究竟是何居心!”谭昭衡拂袖冷哼,“既然七星谷不与仙界同心,那仙界也无需再庇护贵谷了!”
“笑话!”董蕴合声音骤然尖锐如鸮啼,“仙界如何也不是你谭昭衡说的算的!”
“好了!”秦素理不愿再听争执,她素手一指,直冲董蕴合,“你说!”
董蕴合温温一笑:“道君,我七星谷虽小,但也总有些底蕴。这濯玉铃乃是我镇谷神器,自然是藏于我谷内要地,加设诸多结界保护。恰巧此时我的二儿正在军中,若道君有需,只管差遣我儿亲自打开结界去取,不出五日,必定归来。”
五日,大军不可能空等五日才开拔,董蕴合这是想用濯玉铃换自己的孩子离开这生死之地。
“我记得贵谷的大公子正留守谷内维持后方吧。”陆云舒寒着脸,将董蕴合的心思戳穿。
众人再不掩饰鄙夷与愤怒,连声怒骂:“你个不要脸的老不死!我们的孩子和弟子哪个没有跟魔族拼命,你们七星谷的一群懦夫,老子藏私儿子躲死!就你,还配修仙,我呸!”
董蕴合充耳不闻,只重重扔下几个字:“还请道君裁决!”
场上局势愈加混乱,裴知亦心中越来越难安。连一个小小七星谷谷主都甘冒大不韪把自己孩子送回去,可见此战何等凶险。
不允董蕴合,自己重归自由,势必人心不安,后方易乱。但若允了董蕴合,顾此失彼,势必寒了军心,前线易崩。
裴知亦嘴角轻扯,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如果是三百年前的他,必会被这帮人逼的狼狈不堪,可漫长的禁闭早已将他淬炼得心如止水,也更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他绝不会让秦素理因为自己再落入如此为难的境地。
决心已定,裴知亦不再犹豫,他阖了阖眼眸,从容地轻抬起手,凝聚起所有的灵力,刺穿了自己的丹田。
天地遽然寂静,只剩秦素理撕心裂肺的惊呼。
迷蒙间,他看到素理溢满了泪水的双眼。
裴知亦张了张嘴,他想说,其实,三百年前他就想这么做了。可惜,他已经虚弱到开不了口了。
体内的灵气如雾一般四散开来,裴知亦感觉自己的经脉逐渐凝滞。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他强行睁开眼,黯淡的红眸无力地注视着拼命为他疗伤的秦素理,伸手轻轻盖住她眼中痛苦和恨意,挣扎着说出最后几个字。
“我等你回来。”
——
裴知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幼年时期。
裴知亦一出生便被漱弦真人带到了身边,虽然在仙首座下长大,但魔之子的魔咒始终是他的枷锁。
那时的仙界并不像秦素理治下的这样井井有序,修士争强斗狠,好的师门与机缘常常需要以命相搏。仙首之徒的身份本就树大招风,可他偏偏又是这么个不清不白的身份,漱弦真人一心修道不理世事,年幼的裴知亦不免遭受了不少的折辱和霸凌。
后来他渐渐长大,修炼的天赋也显现出来,无论年岁长于他的还是修为高于他的,都很难在他手上讨到便宜。于是,那些当面的攻击渐渐变成了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们将他焚膏继晷的勤勉全都归功于肮脏的魔血,将他所有的浴血奋战说成是邪祟的本能。
一开始他是愤怒的,不甘的,痛苦的,可到后来,他渐渐麻木,因为他意识到,只要自己还流着母亲的血,只要自己这双红瞳不变黑,一切的挣扎和辩解,都会在流言蜚语中溃不成军。
所以,他学会了接受,学会了漠视,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化作战场杀敌的利刃。
直到她来了。
她虽然是凡人出身,但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她天资绝伦,却又品性坚毅,硬生生从青云派最惨烈的收徒试炼中杀出一条血路,让漱弦真人为之侧目。虽然同样是仙首之徒,但她真诚热情,慧黠灵动,经常广结善缘,却不染纤尘。
她本就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又占走了他本该拥有的荣光。
按理来说,裴知亦该忌恨她的。
可偏偏...
裴知亦想回忆少年时的秦素理,可越拼命回想,就越梦不到关于她的事。
心口猛地一阵绞痛,像是有利器刺入了心脏一般,裴知亦猛地倒吸一口气,从榻上惊醒,大口喘息着。
屋内烛火昏暗,裴知亦仍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逝去了。
屋外似有脚步传来,一个女声在门外轻问:“师叔,您醒了吗?”
裴知亦缓了缓气息,声音极其嘶哑:“谁?”
一个女弟子端着茶碗入内,裴知亦仔细回忆着,是那天叫素理师父的女弟子。
姜明泉将温热的茶盏递给他:“师叔唤我明泉便好,我与云舒师弟是自从您闭关后拜入素理道君门下的。仙魔大战,师父带着云舒师弟出征,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弟子留守后方,务必照料好您。”
裴知亦无心喝茶,他向前倾身,用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问:“素理她,可有消息?”
姜明泉一顿,低沉地摇了摇头:“师父已出征七日,仍没有消息传回。”
裴知亦的手死死抵住心口,那里不再是梦境中的抽痛,而是刺骨的寒意。
突然,姜明泉骤然起身,神情似有所感,她回首对六感闭塞的裴知亦解释道:“护山大阵有变,似乎是师父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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