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秦素理在床上安然入眠,裴知亦则在外间打坐。
其实秦素理邀他在内间休息,只是裴知亦当时耳根烧得厉害,支支吾吾推说外间凉快,转身就逃了出来。
街上的更夫敲着木槌,子时悄然而至。
两人身侧的梦符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将入梦者笼罩其间,指引着两人的神识来到预定的梦境中。
再睁眼时,周遭已经不是逼仄的客栈。
裴知亦的神识甫一落地,目光就牢牢钉在身前的秦素理身上。她仍旧身着那条暗红织金的裙衫,长发未绾,散在肩头,随着她微微仰头打量四周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仰着下颌的样子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但压不住那股清冽的傲气。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她站在魔城街市上的模样,红裙飘荡,飒爽英姿。她不知道,身旁无数魔修的眼神都黏在了她的身上,多少次他想伸手将她拽入怀中,挡开那些视线,但他只能忍着,可那个擎风居然还敢上前搭讪,所以他才那般不悦。
梦境并非两人想象中魔气森然的宫殿,而是一处极简的厅堂,一个身影默然立在院中的池塘边。她白衣胜雪,淡然的眉眼温润平和,若不是周身隐隐流转的魔气,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哪家避世的隐居修士。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殷红的瞳孔与秦素理视线交错。秦素理怔了片刻,微微偏头错开了视线。
在仙界众人的眼中,红眸是妖邪,是魔佞。可在秦素理眼中,红瞳却是陪伴她最久的那个人独有的眸色。
她还不适应看着一双属于别人的红瞳。
秦素理定了定神,在脑中回忆着魔尊的样貌,发现自己并未在仙界见过她。
魔尊将手中的鱼食尽数倒入池塘中,指尖轻点,一个凉亭凭空出现。
“坐。”
秦素理并未动作,开门见山:“魔尊既以礼相待,在下便直说了。”
她的声音清冷,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仙界魁首该有的从容。
魔尊挑了挑眉,嘴角牵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秦素理没有理会魔尊的沉默,自顾自道:“既然魔界已经掌握了控制神智的方法,那徒增杀戮是没有意义的。仙魔两届大可握手言和,四海太平。”
魔尊撑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趣味:“道君怎么知道,魔族已经找到制止发狂的方法了?”
“显而易见。”秦素理回忆着白天在魔城中的所见所闻,淡淡吐出几个字。
魔尊唇角勾起,漾出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啊,魔城在道君大驾光临之前一直太平,道君来了,就有人发狂了。”
她站起身,来到秦素理身前,眼神直勾勾盯着秦素理,像是要用眼神剖开她的心:“或许城中的魔修们恨极了您,所以哪怕不知道您的身份,也要发狂杀了您。”
秦素理垂下眼眸,声音有些低沉:“所以,那个魔修的发狂并不在你们的预料之内。”
魔尊有些沉默,她的眼神逐渐冰冷,最后一甩衣袖,淡淡道:“看来您真的不清楚,我们是如何知道您的身份的吗?”
秦素理微抬下颌,示意魔尊继续。
“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您,那名魔修就不会发狂,可惜他疯了,所以我们知道了您的身份。”
魔尊的话语焉不详,但秦素理仍理出几点线索:“您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影响了那名魔修的神智?”
魔尊漫不经心:“道君您还真是十万个为什么啊,要是您拜我为师,我或许会有这个耐心,手把手教会您魔族的一切秘密。”
“你让我们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们的吗?”一旁的裴知亦早已按耐不住,上前两步,冷眼相望。
魔尊触及到裴知亦暗含怒火的眼神,低低哼了一声,别开了眼神。
秦素理隐隐觉得,魔尊是在故意激怒她,反而十分冷静,并不将魔尊的冒犯放在心上:“无论如何,仙界有心想要帮助魔族,若您真的找到能够实现魔修神智清明的方法,我们两族就有和平共处的希望。”
她顿了顿,语气逐渐冰冷:“毕竟前些日子,时钦泽的大军一举反攻,您的军队似乎节节败退。”
魔尊闻言,并不恼火,反而坦然颔首:“失败乃成功之母,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交涉至此,已是话不投机。秦素理彻底寒了脸色:“那在下便想不明白了,魔尊既然心中早有打算,何必邀我前来?”
魔尊嗤笑了声,目光从秦素理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直静立在她身侧的裴知亦身上。
她的目光少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裴知亦。”她轻唤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你的母亲裴允昭,当年曾在魔界救过还是孩童的我一命,也是她启发了我对控制魔修神智的方法。若非她,便无今日的我。”
秦素理瞳孔骤缩,方才还算游刃有余的态度立刻紧绷了起来,看向魔尊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杀气。
猛然提起不了解的旧事,裴知亦眉眼上带了几分迟疑。
“允昭前辈是我的恩人,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恩情我却没还完。”魔尊继续道。
“既然你想报恩,那便听我师妹的。”裴知亦未置可否。
魔尊淡淡摇了摇头:“我查了你在仙界的一切。你的师父对你苛刻,少年时时常冷落你,虐待你。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排挤你,忌恨你。而你这所谓的师妹...呵...”
她冷笑了一声。
“闭嘴。”裴知亦眼底闪现着寒光,冷冷威胁。
“现在你被这个女人蒙蔽了眼,所以事事以她为先。”魔尊收敛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只淡淡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允昭前辈确实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可是她只来得及告诉我只言片语,就死在了时家的追杀之下。”
她冷冷地看着秦素理:“我不知道当年时家是否是漱弦真人授意,但你身边这个所谓的师妹,却是实实在在将你无缘无故囚禁了三百年。”
她纯白的衣袖在风中摇曳,竟是比一袭红裙的秦素理更显超然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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