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陈家灰扑扑的大门外。
陈昕乔搀扶着陈母,规规矩矩站立在左侧。
黎仁尽居右,仍是那副站没站相的模样。
她换下了病号服,穿上陈昕乔的便装。
纤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灰色卫衣加灰色休闲裤里,更显伶仃,配上微微泛白的唇色,俨然一个惹人怜惜的病美人,如果那双眼睛不冷得渗人的话。
灰调的黎明冷冷清清,连昨晚呓语的半死人仿佛都睡着了。
黎仁尽懒洋洋地动了动脖子,嘴里叼着没吃完的面包,慢条斯理咀嚼。
右手腕被包扎起来的地方微微发痒,她隔着纱布挠了挠。
忽而,一阵风吹散薄雾。
灰调亮了一度。
巷口处,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黎仁尽抬眼望去——十几个黑袍人排成一列,步速缓慢,揣手而行。
帽檐宽大,遮住他们的五官,只露出一个下巴。
天色尚不明亮,于是,这群装扮怪异的人更像地狱而来的使者,专趁天色彻底明亮前的最后时刻,爬上人间,勾魂摄魄。
“快。”陈母小声催促,拉着陈昕乔恭恭敬敬九十度鞠躬。
“你朋友……”陈母似乎还想招呼黎仁尽一起,被陈昕乔迅速捂住嘴巴。
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黑袍人目不斜视地走过陈家门前。
而就在最后一个黑袍人身后约莫五十米外,另一群衣着普通的人们推着几辆简易板车,蹑手蹑脚出现。
他们一路走,一路将巷子内躺着的所有失去行动能力的半死人全都抬上了板车。
车轮咕噜噜滚过小巷凹凸不平的地面,呓语重新泛滥。
陈母拉着陈昕乔,加入到这个队伍之中。
黎仁尽慢吞吞吃下最后一口面包,拍掉手上的碎屑,也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板车上的半死人也越来越多,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
“吱呀——吱呀——吱……”
就在黎仁尽怀疑板车快废了的时候,一个破旧的空旷的、由碎石堆圈出来的场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队伍停了下来。
数人合力抬起板车车头,半死人如同垃圾一样倾泻而下。
一车人,垒成一座坟。
数个坟堆连成一线,将空地分割为两半。
这时,一群白袍人进场,面向人群,站在线前。黑袍人则背对人群,站在线后。
一黑一白相对而立,好似棋盘上的棋子,隔着楚河汉界,互不侵犯。
黎仁尽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前面密密麻麻全是人,个个肃穆而庄严。
于是,半死人叫魂似的靡靡低语成为这片空地上唯一的旋律。
到了这会儿,黎仁尽已经看明白所谓归零日是个什么东西了。
“传教?”她瞥了一眼低眉顺目的陈昕乔与满脸恍惚的陈母,做出合理推断。
陈母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一颗心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对黎仁尽的问话毫无反应。
陈昕乔缩了缩脖子,头埋得更低。
黎仁尽耐心有限,不客气地直接将陈昕乔后衣领提溜起来,拉到面前:“问你呢?”
陈昕乔慌乱拯救自己的衣领:“小声一点。”
许是看出来回避不了,她贴向黎仁尽耳边,低声作答:“是,也不是,传教不是归零日的主要活动,受洗才是。”
“受洗?”黎仁尽微微蹙眉。
她知道,传统意义上,受洗象征的是——洗去罪恶,获得洁净。
黎仁尽难得认真地又将周围人重新审视了一遍:“你们,这么多人,都有罪?”
陈昕乔打了个哆嗦,习惯性咬住唇瓣。
片刻,她抬起头,深深看了黎仁尽一眼:“痛苦就是罪的证明,我们因有罪而痛苦,只有被赦免,洗去罪恶,才能短暂止痛,获得安宁。”
说着,陈昕乔的视线看向广场正前方那一座座“坟堆”,表情逐渐变得空茫:“你不知道,受洗水是真正的神水,它拥有无比神奇的力量,可以让我们的身体与灵魂获得洁净!”
“只可惜……”
她的语气从沉闷到激动再到失落:“每一次归零日只会选择五个幸运儿受洗,我和我妈一次都没被选中过。”
低低的啜泣声从陈母的唇边溢出。
陈昕乔抱住她,二人抱头痛哭,通红的眼底,绝望与希望交替出现。
黎仁尽看着她们一副被完全洗脑了的样子:“……”
“你没被选中过,怎么知道那个水神奇。”她问。
陈昕乔擦了擦眼泪,放开陈母,朝黎仁尽靠近一步:“我最好的朋友受洗过,从那以后,她再没承受过共感瘟疫带来的痛苦。”
“并且,她受洗过两次,两次后还被接纳成为黑袍人,一年后又晋升白袍人。”
“你的朋友是白袍人中的一员?”黎仁尽看向前方,“那你认得出是哪一个吗?”
陈昕乔愣了一下,摇头:“认不出来,他们都遮住脸了而且站得太远,再说,每次来我们这儿的白袍人都不一样,不是固定的成员。”
听到这里,黎仁尽隐约已经明白了这个宗教的信仰感是如何建立的。
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朋友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陈昕乔想了半晌:“一年前,黑袍人一年可以回家探亲一天,那天她说,她晋升成了白袍人,可以更近距离侍奉红衣大主教,以后得十年才能回家一次了。”
空气微凉。
黎仁尽深深吸了一口,再长而缓地呼出。
“这就是你让我选择左边这条路的原因。”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为了让我看见这个归零日。”
系统没有声音。
陈昕乔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啊?什么左边?”
黎仁尽视线扫过一个个白袍人。
神水?
狗屁。
由少数幸运儿展示神迹,又隐蔽的、阶段性的抹除这些幸运儿的存在——让他们加入教会,把“失踪”变成“荣耀”。
不仅能持续吸引新人加入,还能不断加深、巩固与那些幸运儿与有荣焉之人的信仰。
她
黎仁尽勾起嘴角,眼底愈发幽暗:“既然我已经如你所愿站在这里,那么,你最好立刻言简意赅地告诉我,受洗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昕乔左看右看,声如蚊呐:“我不知道。”
“别装死。”两三句话毕,黎仁尽周身已是寒气逼人。
陈昕乔不知所措的噤声。
【……是[终点]的实验失败品。】
系统的回答姗姗来迟。
【恭喜您成功触发任务线索:[终点]——人类最新研究成果,预计注射后可完全屏蔽共感,回归独立个体。】
【系统提示:[终点]的实验失败品可通过皮肤吸收,副作用极强,请避免接触该物质。】
果然,哪里来的神水,明明是催命水。
黎仁尽皱起眉头。
倏而,一抹红闯入视野。
她抬眼看去——空地边缘处,一个红袍人正徐徐走向数个“坟堆”的中点。
与此同时,白袍人与黑袍人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
共振带来难以抵抗的生理性酥麻。
第一束晨光刺破云层,不偏不倚落在红袍人身上。
嗡鸣声停止。
红袍人张开双手,而后交叉,抱在胸前。
“主啊,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一道浑厚的没有任何锐感的男声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窸窸窣窣,跟着轻声念:“……主啊,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
黎仁尽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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