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衢州阴云密布，只见朦胧灰云透着微弱的日光，黏湿的空气净往人鼻子里钻，带着衢州水汽独特的泛苦滋味。

稀稀疏疏的大街，刚放下热包子的行人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眼一看，不是衢州知州魏慎又是何人？

魏慎扶着帽檐往城门赶，领口还松散着，但他无心理会。两位随从在后面紧紧跟随，淳朴的黄脸蛋跑得泛了红。

魏慎身为衢州知州，往常自是不必多说，一向矜贵自持，但如今却由不得他自持身份，因为三天前，京城里来了位真正的大人物，哪怕内阁首辅崔明在此也怠慢不得，更别说这位大人物卯时就在城外监看河工，他身为知州，更没有不到的道理。

跑过西城门，跑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在官道行三里，终于来到双港口河口。

开阔的信安江上平静无风，江滩边上，一道绿色倩影柔柔立在树下，乌发垂下，耳廓洁白如玉。

她发上的步摇微动，转过头来，魏慎先是被眼前人的姿颜姝丽所震，而后急忙一撩衣摆，单膝跪地，行礼道：“臣衢州知州魏慎，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慎等待片刻，却并未听到眼前人的回应，于是斗胆向上一看。

只见楚宁的目光早已看向前方，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扛着沙袋往河里运，像一群蚂蚁，监工挥舞着皮鞭虎虎生风。

楚宁似是无意般说道：“起风了。”

魏慎暗中动了动发麻的腿，闻言细细感知，竟真的有一丝微弱的风动，他想起了什么，不敢把这三个字当玩笑话，这时瞧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朝自己稍稍抬手，他了意地站起身来，微微低头向楚宁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楚宁看了眼天上的云，“要下雨了，一场大雨，不知会有多大，”她似笑非笑，目光落在魏慎身上，“朝廷连着六年往衢州拨款赈灾，再烂的河想必也修好了吧？”

魏慎心中一惊，他稳了稳心神，抬手往天上一拱道：“这是自然，我等身受皇恩，自是殚精竭虑，不敢懈怠……只是，治河并非一州之事，也要靠上下各州同心同力，共同治理才是啊。”

……

……

侍女春雪给楚宁倒了杯茶，瞧着远处的魏慎，无不好笑道：“这位魏大人不在京中任职，倒是把京城的圆滑学了个十成十。”

远处的魏慎站在河边，接过了监工的皮鞭，稳稳站在沙砾上，避开了一旁的污泥。似是要在长公主面前表现一番勤勉，他奋力甩着鞭子，只是年老体衰，挥动皮鞭的力气大不如监工。

楚宁微微一笑，放下茶杯问：“秋荷还没回来？”

春雪也疑惑，只是接个头而已，秋荷那丫头办事向来快，她回道：“殿下莫急，应是快了。”

话音刚落，就在春雪环顾四周之际，一名眉目清秀的女子从小道跑来，正是秋荷。

秋荷在外忙了一晚，弯着腰风尘仆仆地跑到二人面前。

“殿下。”秋荷福了福身子，喘着气接过楚宁递来的一杯水。

“如何了？”楚宁略显急切。

春雪接过空杯，秋荷抬起胳膊擦去脸上的汗道：“咱们一年前安在这的暗子说，这知州账做的极漂亮，各处人手、用料，从量上看皆挑不出错来，但有一点却蹊跷，石料的采购有一处来源不明。”

“石料……”楚宁指尖轻敲桌案，示意她继续说。

“是，石料供应均取自各州，他将所有登记在册的地方都查了个遍，唯有池州的货不对，池州的石料会更粗砺些，但是……”说着，她避开远处的魏慎，将背着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包袱里石块石子堆叠，有大有小，皆剖面细腻。

秋荷气愤道：“虽说不知来源，但肯定没少中饱私囊，就算账做的再漂亮也没法解释这以次充好的石料，如此脆的石头怎么能挡住水呢？”

楚宁捏起一颗泛灰的石子，摩挲片刻，指尖顿时染上了些细粉，又凑近放在鼻下嗅闻，倒是春雪在一旁惊呼起来，“所有地方都查，那可是十几个州地啊，他倒是有心了。”

秋荷呵呵一笑道：“为殿下办事，咱们自是心甘情愿的。”

二人一时说笑，未能看见楚宁自从拿起这泛灰的石子，一贯柔和的笑意便突然烟消云散了，眼中的冰冷像变了个人，好在这种奇异的转变只维持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将石子收入袖中，春雪扯出腰间的帕子替她擦净手指。

楚宁戏谑道：“魏大人这胆子确实大，这是嫌一个罪名还不够？”

两个小姑娘同时露出好奇来。

楚宁冷笑道：“让那暗子回京吧，正好也让御史台查查我南楚与西夷的走商中，到底有没有此种石料。”

闻言，春雪面露惊骇，与秋荷对视一眼，她们猜来猜去，万万没想过竟是来自西夷，即便不用查也知道，行商多是珍奇宝器、奇物美酒、古玩字画，岂有卖石头的愣人，何况是修河道所用的数目巨大的石料。

魏慎不过一个知州，能让他顶着官职在律法下兴风作浪的，自是他身后的大人物。

楚宁站起身来，朝魏慎遥看一眼，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这贪腐和走私双罪并处，能不能让我们的崔首辅伤筋动骨呢。”

或者，直接倒台，那最好不过，楚宁冷冷地想。

身为当今皇帝的妹妹，她自是知道，如今朝堂半数力量被世家垄断，陛下受到了何等掣肘。可暴力打压却行不通，先皇当年曾粗暴打压世家，引起猛烈的反扑，十六年前，枢密使陆玄鸿携郁王楚恒郁与西夷勾结，西夷兵临兰州，先皇领兵出征，叛军趁机杀入皇城，围困了彼时还是太子的楚衡，而怀着身孕的皇后被掳走，在西夷身死。

平定叛乱用了三个月，剿灭陆家、接回皇后遗体用了两年，先皇两年来殚精竭虑，战时旧伤复发，于寒冬薨逝，而后太子监国一年，于国丧期继位。

楚衡继位以来，极力提拔寒门，调整各部官员，令世家相互制衡，可收效甚微，连彻查水患贪腐一事都要受到首辅崔明的阻挠，六年以来，衢州洪水频发，民怨滔滔，可老天爷却不肯罢休，今年衢州又是受灾之地，临行前她最后进宫，兄长不过二十八的年纪，鬓间却已见白。

两人的含笑声拉回了楚宁的思绪，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一位青衣男子来到魏慎面前，两人正激烈地说着什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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