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说完,忽地想起老师每次课业后“人间无味,不欲苟活”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可她也实在没法子,世间多的是没有武学天赋的人,多她一个也无甚稀奇,可惜兄长不信这个邪,一直拘着司空先生,教不会是另一回事儿,但课业不能停。
她回过神来,突然感觉四周太安静了,只见秋荷春雪两人呆滞在原地,都直愣愣地看着她。
楚宁被她们的眼神唬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去,然身后一切正常,彩儿还在抓三头的鬃毛,她回过头来,没好气道:“你们看什么呢?正常些,吓着本宫了。”
春雪与秋荷面面相觑,又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大大疑惑。
秋荷暗地里朝春雪使了个眼色,随后向楚宁试探道:“殿下……奴婢有些忘了山坡发生的事儿了……”她按住太阳穴,“奴婢一想就头疼。”
“吓着了?怎么现在才说?”楚宁道,“煎药的活这些天春雪先做着,你好好休息。那天山坡塌了,但我们及时弃了车还算平稳赶到了湖山,没什么事儿。”
“可殿下的内伤……”秋荷又道。
楚宁一怔,随即笑道:“不小心被一颗石头砸了,别到处宣扬去啊,怪丢脸的。”
待楚宁回屋,春雪瘫坐下来,“这……这是失忆了?”
秋荷也被吓得不轻,试图解释道:“许是心法的遗症?过段时间自会想起来?”
“到底有几个遗症,依我看换一个练算了。”春雪骂着,脸色却是被吓得发白。
秋荷虽如此猜测,但正如春雪所说,她也觉着荒谬。
“等回京了,得将殿下的情况详细告知于陛下,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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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荒草里的小院,只有零星烛火亮着。
嘎吱声响起,月光沿着门缝照进来,温凛推开门,月光照到不远处的榻上,一名消瘦的女子躺在那,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白巾,但也依稀可见,曾经是个多么美丽的女子。
“娘。”温凛轻声道。
徐予溪睁开眼,温凛心想母亲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又那么复杂,像是有许多他不明白的往事。
“来了。”徐予溪挣扎着坐起来,温凛快步上前搀扶她。
女子的目光在温凛身上流连,良久后道:“到了娘这里,怎么就不笑了,我听府里人说,你是几个公子里,最爱笑的。”
温凛想像平时那样笑起来,但他做不到,于是他垂下头去,摇头,再摇头。
“娘知道,你其实不想笑,可是怀安,”徐予溪的声音很轻,“怀安啊,娘死后,你要笑,在这个温府,你得笑着。”
她话音刚落,温凛却突然跪下了,他嘴里像含着血,一字一句道:“孩儿无用,连一副灵柩,都未能替母亲留下……”
“娘预料到了,胡芸早容不得我了,今日能突然闯进来,自然也会拉着我的遗体,去义庄里烧个干净,对吗?”
温凛的眼睛已经通红,他艰难回道:“……是。”
徐予溪拍着他的手,道:“娘不怕,娘只怕你意气用事,我朝孝道为先,你要忍,你这么多年在外求学,就是为了将来的春闱,一切待春闱结束再说。”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温凛的喉中泛着血腥味,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徐予溪强打起精神,问道:“你可是恨温家。”
“是。”
“你可恨你父亲?”
“是。”温凛将这个词在齿间狠狠碾碎。
徐予溪沉默了片刻,似是回想起了往事,“要将温家如何,娘都支持你,但是不要怪你父亲……他什么都知道……”
温凛疾声打断她,“可他什么都不会做!他沉默的像个石头,母亲,我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徐予溪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的故事吗?”
徐予溪断断续续地讲,在她眼中,一切都消失了,唯有回忆还鲜活着。
温凛心中一片悲恸,母亲,就要不行了。
这其实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十九年前,徐予溪是个一路从北方来的孤女,身无所依,她走进了一片农田,远处的小伙子注意到了她,把她带回家,后来,两人成亲了。
即便当时的温家只是寻常,也是不愿接受一个孤女的,温穆远却力排众议,把她留了下来。再后来,她早产生下来温凛,温家的态度松软了些,但对她们母子还是不冷不热,直到那场瘟疫,大房儿媳和孩子都死光了,而徐予溪展现了她独到的医术,保住了其他人性命,温家终于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
可好景不长,一年后,魏慎领着胡芸到了温家,胡芸一眼看中了温穆远,于是,她的存在变成了阻碍,她从正室变成妾室,再变成外室,胡芸不知为何恨极了她,如今,连一具全尸都不肯留给她。
胡芸的背后是魏慎,哪怕温家本心并非如此,也无济于事了,恨意不会因此削减半分。
故事讲完了,徐予溪的眼睛全然浑浊,她躺着,温凛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父亲什么都知道……”
徐予溪不知为何重复着这句话,她最后抚着温凛的脸庞,笑道:“你长得像我……是好事……母亲一直庆幸着这份幸运……”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安逸地合上了双眼,就此长辞。
……
……
天黑黑,风轻轻,府中有人永别,但为此感伤的却唯有几人。
杏子在屋外独自垂泪,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杏子心中大为悲痛,他死死捂住嘴,生怕吵到屋内的人。
突然,他泪眼婆娑地见着前面有个人影,他先是一惊,斗着胆子细看后却是疑惑,于是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春雪姑娘?你大半夜来这作甚?”
“你以为我想来?”春雪脸上带着怨气,她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杏子。
“此乃何物?”杏子接过木盒,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我家小姐说了,把它给温三公子,然后……”春雪冲他招招手,等杏子靠近后,将楚宁交代的话细细说完。
“你如实告知便好,我走啦。”春雪迫不及待地回去了,边走还边念叨这一路可真阴森,怪不得要她来,秋荷那胆子能把自己吓死。
杏子捧着木盒,在门口踌躇,真的要现在进去吗?真的吗?
他犹豫半晌,眼看天色渐明,说不准待会就会有人过来,带走夫人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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