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捧着托盘,亦步亦趋,时不时观察最前方情形。等进了东宫,肃苍挥退,他们便又拿着匣盒,等在廊下。
宇文长赢走得飞快,步子带着怒气,偏跨进正殿,猛地停了下去。
肃苍堪堪停住,差点撞了上去。
宇文长赢僵在门口,仿佛想到什么,颇为懊恼地点了点额头。
他方才是不是被姜弥摆了一道?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原先的谈话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冒出来。
他明明是去找人谈合作,准备好好分说其中好坏。赶在定国公进京前,找一个可靠的盟友。然而被她这么一打岔,脱口而出的话,反倒是成了专门去威胁她似的。
宇文长赢转过身,看了肃苍一眼。
肃苍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把玩,对上他的眼神,一头雾水。
“这些器具,形制不对?”
他想起姜弥挑剔的话,语气里有几分懊恼。
“东宫库房里,放的都是过了典仪司查阅的物品,怎么可能有浑水摸鱼的东西。”肃苍将盒子抛来抛去,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瘪瘪嘴,心有不满。
“姜姑娘是嫌我们送得没诚意,借着器物指桑骂槐,摆明看不上殿下抛出的橄榄枝。”
宇文长赢轻轻咳嗽,他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面上忽而有些羞赧,侧过头,微微思索:姜弥口口声声说不信任他,也是,之前已经失约一次,她心有怀疑很正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回上京路上,他们二人只要一提起未来谈判,三句不过两句就不对付。
但如何也不会闹到摔东西的地步,姜弥浑身上下都是南晋读书人的傲骨,平日就算呛他,也引经据典,冷嘲热讽,鲜少有直接赶他走的情况。
今日,她倒像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去的样子。
“不对。”
宇文长赢低喃,眉目顿时锋利,向肃苍道,“吹哨瞧瞧,郡主在不在驿馆。”
肃苍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他搁下盒子,吹响银哨。
不消半刻,空中传来一声低低的鹰唳,远处,看不清的小黑点正在驿馆上空盘旋。
“鹰隼没挪地方,郡主还在驿馆。”
肃苍汇报着,这几只鹰都是专门训练过的,若是姜弥气息不对,会随着她的踪迹飞动,眼下没任何动静,可见,姜弥仍旧安分待着呢。
他回过头,试探道:“殿下觉着,今日郡主行事有蹊跷?”
宇文长赢拢着手,遥遥望着那处黑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驿馆并无异常,是他多想?
肃苍凑到他跟前,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低低笑了一声,揶揄道:“殿下,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被姜姑娘兜头盖脸骂了,心里不痛快?”
宇文长赢蹙眉:“你从哪瞧出来的。”
他虚虚指了指额头,讪笑道:“从驿馆出来,殿下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除了姜姑娘有这样的本事,也没别人了。”
宇文长赢喉咙口咕哝了一声,刻意松了松肩膀,“我只是可惜这次谈话的机会,等明日庆功宴筹备起来,我可抽不出功夫,再同她讨论谈判事宜。”
肃苍长长“哦”了一下,倏忽叹了口气,耸肩无奈道:“也是,等定国公进京,皇后娘娘和他定下条约,就该遣使臣去南晋。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呵。”
提到定国公,宇文长赢冷笑。
要是穆家仅仅要一些好处,作为平定战乱的功臣,也无可厚非。
可他清楚定国公的野心,这些年,穆家大肆敛财,私铸军器。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母亲的默许,他从来没问过。
当年,北凉建立政权不久,便发生宫变。
他年岁小,要不是母亲带着他和宁王逃出宫,投奔穆家,这个弱小的王朝恐怕要一世而亡。
可那样,也埋下了最大的隐患。
穆家,要得实在太多了。
北凉的江山,终究是父亲一开始打下来的。
母亲执政,已然谋取众多好处。
如此温水煮青蛙多年,有朝一日,他坐上皇位。穆家得不到相同的好处,他的这位好舅舅,会不会一言不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将他拉下来呢?
胃口总是越养越大的。
他的担心,原本有着长久时间来验证。
可这个时候,姜弥的身份,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穆家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压制他的势力,如今有更大的机会,怎么可能放手。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亲自抓回来的。
替穆家作嫁衣?
这口气,他咽不下。
宇文长赢迟迟不动,肃苍顿了顿,猜到他一定在筹谋穆家的情形,不免附耳道:“其实殿下何必执着和郡主交易……”
宇文长赢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和亲人选,总归是从殿下和宁王二人之间择选。”肃苍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带着几分跳脱其外的视角,“皇后娘娘想要长久的好处,殿下又不愿穆家吃紧红利。唯一名正言顺能改变条约的,只有郡主。可要是你们成亲,到时候,日久相处下来,这一个男子,一个女子——”
他摊开左手,又张开右手,忽而拍了一下,道:“躺在一起,总能生情吧。等姜姑娘动心,自然而然就会帮着殿下,南晋的好处给谁,不都她说了算。”
宇文长赢越听越无奈,眉头蹙成川字,满脸嫌弃,“你这馊主意,都快腌入味了。”
他竟然还真以为肃苍能想到什么办法。
脑海里浮现那日在獒犬爪下,姜弥拿着箭矢防备他的模样。
就她那性子,光是听到和亲就快要杀人,要是知道,他居然抱着日久生情的想法,只怕是要提剑和他同归于尽。
宇文长赢冷不丁动了动脖子,“算了。”
肃苍嗅了嗅鼻子,颇为不解,追问道:“殿下放弃了?”
宇文长赢望着驿馆方向,“强扭的瓜不甜,虽能解渴,但有一天,迟早会毒死自己的。”
“毒死前尝到不就行了。”肃苍快速地接了一句。
宇文长赢噎住,窘迫地瞪了他一眼,“我同你浑说什么。”他默然半晌,忽而开口,“这几日,驿馆就别管了。”
肃苍眼带困惑,惊讶于宇文长赢真要放弃姜弥这个突破口,不住问道:“殿下是准备作壁上观?”
宇文长赢释然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从折冲府开始,南晋这位嘉宁郡主试了多少手段,交易逃跑,就差直接上来砍我。你觉得,到了上京城,她会坐以待毙?”他背着手,指尖摩挲着虎口处,那里总是不合时宜发烫。
“暂时看着风平浪静,恐怕……她已经在折腾,闯一个更大的祸了。”
他说得笃定,仿佛心中勾勒出姜弥冥思苦想筹谋未来的样子。
每一次,他都猜不到她具体要做什么,但隐隐约约,冒出一些不该有的期盼。
就像是一潭死水的湖面,总是等待着暴风吹过,卷起无数涟漪。
至少,能把北凉这谭水搅浑。
“等吧。”
他心情转好,语调有些轻快:“有一天,她会自己来找我合作。”
话落,宇文长赢转身进了大殿,肃苍挥挥手,吩咐宫人退下。
那些原本要送给姜弥的瓷器,再度锁进了库房。
肃苍深深叹了口气,瞧着外头日光大晒,总觉得前途一片迷蒙。
日头斜挂天边,阳光照射,令人浑身发软。
姜弥和赤芍走得飞快,眼见着要误了时辰,两人在路上便商议好接下来的分工——姜弥前去典仪司外排队,赤芍去找原先讲好价格的牙行买铺子,再将铺子地契送给她。
此次给庆功宴献礼,是难得一见的机会。
若是错过,不仅前头的金银白花,就连她的计划,也得重新再想法子。离记忆里那个谈判的时机越来越近,她可没心思一直耗下去。
内城小道上,宫人三三两两结伴,正是交班用膳,无人注意到两个提着食盒往城门口去的女子,只当是给哪位贵人办差的。
赤芍这几日经常用出去买吃食的借口进出,她每回都随手塞些银子给守卫。得益于这点小恩小惠,此次出去,守卫只问了两句姜弥是哪个宫里。
一听是驿馆,也就懒得问,直接放人了。
一出内城,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赶紧把身上的北凉宫女服换下来。
“姑娘,你只管往前走。典仪司就在最前头,那里有座盖着琉璃瓦的衙署。这会儿怕是排了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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