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京城。
年关刚过,行路上的雪被一双双靴子踩成土色,路边面铺子里坐了两个冻的脸发红的差役。
“老大,你说沈相催我们去查那个云中仙做什么?”年轻点的那个差役手里捧着面碗,问道。
年长的那个右脸上有道贯穿的长疤,此时低头喝面汤,头也不抬地回他:“让查就查,少打听。”
“我只是觉着奇怪,一个江湖人士死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大冬天的,可给我们冻的。”
年长的顿了下,抬起头瞪他一眼,“要想留在京城当差,就记住,凡事都少打听,上头的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年轻点的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角落里,江试玉头戴斗笠,纱帘下英挺的五官若影若现。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把玩着铜钱,铜钱在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偶尔闪着金属光泽。
“沈相。”她在心里默念。
师父的死,竟在京城也掀起波澜,凶手会不会是京城人士?还有这个沈相……
她初入京城,对世家和朝廷官员都不甚熟悉,既然日后投奔到江府,想必与这些人会有联系。
她放下铜钱,出了面铺四处打听,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到江府。
江家门口一片寂静,积雪被打扫干净,只一张威严的牌匾高高挂着,无声宣扬江家人的功勋。
江试玉抬手叩门。不一会,侧门打开,门房探出头来。
“找谁?”
“江将军。”她从衣袖中取出令牌和一封信,“烦请通报一声,江将军故人之徒前来投奔。”
门房走出来接过信,又细细看过令牌,那铜制的表面已有磨损的痕迹,正中间刻了个“江”字。他又看了眼面前的女子,一身素白襦衫,头戴斗笠,腰间挂了把剑,通身素净没有一点装饰,只束发用的白发带隐约从斗笠里飘出来。
“嘶……稍等。”
这会没等多久,正门被缓缓打开,里头出来一个丫鬟,引江试玉进府。
穿过前院,是一条不长的游廊,两边种了青竹,白雪覆盖在枝叶上,只余点点碧色。
跨过正堂的门槛,就见一位妇人正坐其中,一边的桌上正放了她带来的信件和令牌。妇人套一件绛紫色披衫,约莫四十出头,发髻高高挽起不留一丝碎发,端正地坐在上首,边上坐着个少女。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身材纤瘦,举止娴静,正同妇人说话。
听见门边通报声,两人皆看过来,两张脸上的神态像极了。
这想必是将军夫人齐氏,她身边的则是将军府的嫡女江明瑶。
江试玉上前行礼,道:“试玉见过江夫人。”
她低着头,看不见齐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和她不自觉紧攥的双手。
江试玉早摘了斗笠,此时一身素衣直立,眉眼透着英气,沉静地像冬日里一颗雪松,风吹来乌发间的白色发带飘起,飘渺出尘。
“你就是顾云衣的徒弟?”齐氏开口,语气平静如静水湖面。
“是。”
“姓什么。”
“回夫人,姓江。”
一声冷笑突兀地在屋内响起,江试玉抬眼看去,就见齐氏细眉高高挑起,嘴边挂着讽刺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江明瑶安抚地握着母亲的手,冲试玉微微一笑道:
“我一直盼望有个妹妹呢,眼下阿哥去了边关,家中就我一个,无聊得紧,好在试玉妹妹来了。”
说完这话,又忍不住咳了几声,身旁的丫鬟忙递了茶盏和软帕。
“你啊,有我陪着你还不够?”齐氏冰封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看着女儿打趣,转头对江试玉道,“好了,江府自然会认你师父的恩情,你便安心住下,有什么缺的跟管事的说。”话毕指了一个丫鬟带她去东跨院。
江试玉垂首道谢,便跟着丫鬟离开,脑子里还是方才齐氏母女俩相握的双手。
只是刚跨出门槛走了一段路,便听堂内齐氏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虽是刻意压低了说话声,但她自小习武耳力极好:
“杨妈妈,你叫人送信去边关,问问那姓江的,顾云衣的徒弟也姓江,怎么不干脆收了人家做女儿,好成全他和顾云衣从前的一番情意!”
之后是江明瑶软绵绵的哄劝声:“母亲消消气,信里也说了是因为捡到试玉姑娘时襁褓上绣了个江字,不是有意的。”
“哼,那便是天赐的缘分了!”
江试玉跟着丫鬟走远了,便也听不见后头说了什么。她只知道师父当年救了江将军,于江家有恩,所以遗书里才让她投奔将军府。
“姑娘,到了。”丫鬟的声音打断江试玉的思绪,“夫人说了,东跨院清静,姑娘便把这当自己家。伺候的丫鬟都在院里了,有什么不够的便让丫鬟找了管家。”
“多谢。”江试玉颔首。
许是看出夫人的态度,丫鬟对江试玉没这么上心,放了东西便走。江试玉推开院门,庭院里只有几个人在打扫,屋里早已收拾齐整。她将几个丫鬟的脸认全,便回屋休息。
深夜,雪停了,江府一派寂静。江试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入睡。
梦里。
她怔愣地看着面前两双柔软温暖的手相握,那是齐氏和江明瑶的双手。来不及思考她们为何站在雪里,画面一转,周围变成她和师父的小屋。
她跪在床前,眼前是垂落在地的凌乱长发,手里是另一双青白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毫无生机,很难想象她下山前,便是这双手替她整理好行囊,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叫她早些归来。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她头上、肩上,也落在师父身上,白茫茫盖住一切。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从肌肤渗进血液,冻的心脏都停止跳动。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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